第1066章 神仙看不见蝼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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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蒙头睡,夜里睁着眼。
颓了一年,家里人不敢逼,也逼不动,一个年年考进年级前几的苗子,就这么窝在家里,成了个不爱说话的宅女。
开除学籍,收走的是她的前程;
这截褪色的红绳,是她自己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火种。
温羽凡喉咙里泛起一阵发紧的酸。
“小新,”他把声音放得很缓,“过来坐。”
杨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机在掌心里攥得更紧:“我……我去切点水果。”
说完几乎是逃着钻进厨房,冰箱门开合的声响里,混进一声极轻的、死死压住的抽气。
郑小燕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口,只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够暖壶。
小团子从夜莺身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追进厨房,从兜里掏出一颗捂得半化的水果糖,高高举到杨新面前:“姐姐,给你吃。可甜了。”
杨新握刀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糖纸上的褶皱都数得清。
然后她蹲下身,接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
……
客厅里,杨诚实张罗着让座倒水,小玲手脚麻利地进去搭手,刺玫在门口站定,又把楼道里外扫了一遍,才无声地掩上门,靠着门框站好。
“小新这孩子……”杨诚实搓着膝盖,讪讪地开了口,半截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本来还想着,让她见见你,兴许……唉。羽凡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不敬你,她是……”
“表哥。”温羽凡打断他,摇了摇头,“这不怪她。”
杨诚实的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去,不再说了。
温羽凡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碾着。
杨新不是白虎的人。
她只是一个凭本事考进武道大学,又凭本事进了预备营的好苗子。
内劲二重,年级前几,本该有大好前程。
可她都没来得及把名字转正,命运的车轮,就从她的整个人生上碾了过去。
——这件事,陈白虎有责任。
不,不对。
陈白虎自己,也已经带着二百名白虎军精锐,死在了那一夜的皇城根下。
这笔账,得记在镇国剑尊头上。
不,也不对。
剑尊所做的,不过是捍卫自己的地位。有人提刀上门,他不还手,才是死。
捍卫自己,天经地义。
陈白虎没错,剑尊也没错。
错的到底是……
这笔账算不清,也没处算……
这是池鱼之殃。
神仙打架,波及蝼蚁。
不是神仙要伤蝼蚁,是神仙低头的时候,从来就看不见蝼蚁。
陈白虎看不见一个预备营的女孩子。
剑尊看不见。
蒋洛尘看不见。
那些坐在顶楼拍板的,同样看不见。
他们在云端交手,一拳的余波扫过大地,蝼蚁的巢就塌了;
他们落子布局,棋盘轻轻一斜,蝼蚁的命就没了。
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滋生恶意的时间——他们只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还有人在认认真真地活着。
杨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开除。
就像蝼蚁不知道天为什么塌。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冰冷,清晰,像一根针,径直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么我呢?”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杀到今天。
他的复仇,他的战争,他的名字……
那些因为“温羽凡”三个字而被改变命运的陌生人,那些他看不见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波及者……
他是否也殃及过,很多自己看不见的无辜人?
他能看见的账,都在还。
族里族人,眼前的表哥一家。
可他看不见的呢?
那些塌在别人头顶上的、无声无息的“天”——他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温羽凡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能做的,只有引以为戒。
……
想着想着,温羽凡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客厅的茶几上。
那里多了一些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一排药瓶。
降压的、稳糖的、护膝的,标签齐齐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天天要碰的东西。
瓶身上蒙着层薄薄的油光——那是每天早晚两回、日复一日拧开又拧紧,磨出来的。
旁边搁着个七格的分药盒。
早中晚,一格一格,五个格子里塞满了药片。
白的,黄的,浅粉的,有一粒的,也有两三粒的。
有杨诚实的,也有郑小燕的。
“你表哥那个腰,”郑小燕端着热水壶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当年拉货搬重物,伤了腰椎间盘,压迫神经,走久了就疼得钻心。后来去医院做了手术,理疗又做了半年……”
她顿了顿,把水壶搁下,笑了笑:“效果嘛,不太明显。如今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更别提搬重物了。”
“我?”她摆摆手,反手在腰上捶了两下,“今年虽然才五十八,可高血压、腰椎疼、老花眼,毛病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每回做饭站起来,都得扶着灶台缓好一会儿。”
温羽凡起身给她让路,手掌虚虚一扶。
那一扶,掌心里只有一把细瘦的骨头。
这条当年敢拍着桌子骂杨诚实“没出息”的胳膊,如今在他掌下,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垂下眼,没说话。
灵视无声地探进厨房——灶台边那块白瓷砖上,果然磨出了一小片浅色的印子,边缘毛毛的,像一枚被岁月按上去的指印。
那是五十八岁的手掌,日复一日,撑出来的。
“杨耀呢?”温羽凡问。
“上班去了。”郑小燕朝窗外努了努嘴,“工作嘛,不咋地,薪水薄得跟纸似的。白天天不亮就得出门,晚上还要加班,能十点前到家,就算早的了。”
“哎,”杨诚实在旁边接话,语气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认命,“没法子,现在大环境不好,能凑合着干就凑合着干吧,总比没工作强。”
温羽凡“嗯”了一声。
他想起那年大年初二的天台上,自己塞进杨耀手里的那本册子。
可神功再玄妙,也扛不动柴米油盐。
而且那孩子如今连睡觉,恐怕都得掐着表,只怕也没多少时间用来练功了。
温羽凡端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碾过,把那点温热碾进掌心。
茶是苦的,咽下去,喉底泛起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