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深夜天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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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
“小玲已经定好了。”温羽凡接过话头,笑了笑,“表哥,您腿脚不方便,就别送了。我们自己去。”
杨诚实的妻子郑小燕还是不放心,把小团子的水壶塞进夜莺包里,又往温羽凡手里塞了一袋橘子,才让他们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温羽凡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门缝里,还漏着一线暖黄的灯光。
门后,是他欠了十辈子的那家人。
宾馆的房间很安静。
夜莺抱着小团子睡熟了,呼吸绵长。
刺玫在隔壁房间的窗边坐着,眼睛却一直没合。
小玲在另一个房间,睡前把明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
温羽凡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铺开,像一匹摊开的锦缎。
远处瓯江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几艘夜航的货船拖着长长的水痕,无声地滑向下游。
他睡不着。
不是修为高深睡意减少的缘故——是他脑子里太吵了。
杨耀那双磨偏了鞋跟的工作皮鞋。
杨诚实沙发上那声压低的闷哼。
郑小燕灶台边磨出来的那块白瓷印。
杨新在房间里,那声死死压住的抽气。
还有那些药瓶,那个七格的分药盒,那截褪色的红绳。
温羽凡闭上眼,内劲在体内缓缓流转,却在心口的位置,堵住了。
他是武尊。
天雷淬骨,玉质重生,普天之下能跟他掰手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一拳可以打碎一座山,一脚可以踏平一片楼。
可是——
他不会医术。
表哥腰上那道术后的疤,那几节淤堵的腰椎,那压迫的神经——他的内劲再强,也渡不进去一分。
他能一拳轰碎装甲车,却治不好一个搬运工伤了半辈子的腰。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温羽凡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灯在马路上拖出两道暖黄的光带。
他想起杨耀说的那句——“连您送我的车,都不敢开。”
想起那句——“我不敢说自己累。”
想起那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温羽凡的手指,缓缓收紧。
窗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脸,银白的头发,沉静的眉眼,眼底却翻涌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武尊又如何?
拳碎山岳又如何?
他救不了这个家。
他救不了那个把所有青春都埋进柴米油盐里的年轻人。
那……
他还能做什么?
温羽凡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身,给小玲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要电梯房,要三室以上,要离医院近。”
……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
温羽凡又去了杨诚实家。
这次他带了一份文件。
杨诚实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用他那条还算利索的胳膊,一床一床地往上挂。
郑小燕在厨房择菜,杨新窝在里屋,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羽凡?这么早?”杨诚实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阳台探出头来,“吃了没?小燕,
“吃过了,表哥。”
温羽凡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杨诚实擦着手走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愣了愣。
那是一份购房合同。
“这是……”
“表哥。”温羽凡坐到沙发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在城东给你们看了套房子。四室两厅,带电梯,小区不远就是瓯江医院。”
杨诚实的笑容僵在脸上。
“羽凡,你……”
“房子已经付了全款。”温羽凡打断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写的你的名字。明天就能过户。”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厨房里,郑小燕择菜的手停了。
菜叶落在盆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杨诚实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清楚楚,购房人那一栏,印着他的名字:杨诚实。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羽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摆手,像是要把那份合同推开。
“你有孩子要养,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给你表哥买房子……这算什么事?你表哥有手有脚,还没到要你养的地步!这房子我们不能要,你赶紧退了!”
“表哥。”
温羽凡抬起头,看着他。
“你听我说完。”
杨诚实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物流园扛了二十年货,腰坏了,扛不动了。”
“嫂子五十八了,高血压、腰椎疼,每天天不亮起来做早饭,晚上还要照顾你们仨。”
“杨耀二十四了,想谈个恋爱,都不敢。”
“杨新……”温羽凡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本该有她的人生。”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钉进杨诚实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想说“日子还过得下去”,想说“我们从来没觉得苦”……
可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全都变成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沉默。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苦,他们一家人瞒了太多年。
“表哥。”温羽凡站起身,走到杨诚实面前,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妈走的时候,白挽联是你裁的,裁歪了,又用牙咬着胶带一条条贴的。”
“我在轮椅上那两年多,那道楼,你背我上来下去。你膝盖响一声,我心里就记一笔。”
“巷口张记的肉包,一袋十个,你买了多少袋,你自己记不记得,我记得。”
“妈倒下那天,是你从物流园疯跑回来的。送葬那天,灵车后头推轮椅的,是你。”
“这些账,我一直记着。”温羽凡说,“今天,先还这一笔。”
“那些事,我都记着。”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杨诚实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六十多岁的汉子,喉结滚了滚,把那句“那是应该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温羽凡——论辩才,他从来不是这个做项目经理出身的表弟的对手。
可这不是辩才的事。
“羽凡。”他声音哑了,“这不是钱的事。你给我买房子,我心里……过不去。”
“表哥。”温羽凡笑了笑,“那你听好。”
“房子不是我送的。”
“是我还的。”
他一字一顿:“这些年,你为我们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一笔一笔地还。这房子只是其中一笔。”
“你还觉得过不去吗?”
杨诚实怔住了。
他还……还什么?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还”的事。
那是他表弟。
那是他小姨。
那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还”字?
可是看着温羽凡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杨诚实的嘴张了张,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再说了。”温羽凡语气轻快了些,“你就当……我租你们的。你们住着,替我看着瓯江城的房子涨不涨价。等哪天我想卖了,你们再搬出来。”
“呸!”杨诚实终于笑了一声,笑得眼角都湿了,“你小子……还是当年那个会算账的经理。”
郑小燕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那份合同前面,弯腰,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转头看杨诚实。
“老杨。”
“嗯。”
“收下吧。”
杨诚实愣了愣。
“羽凡的心意。”郑小燕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再推,就伤他心了。”
她转过头,看着温羽凡,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努力地往上弯:“羽凡,嫂子……嫂子替你表哥,谢谢你。”
“嫂子,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温羽凡笑了笑。
杨诚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阳台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份合同上,把白纸照得发亮。
他伸出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份合同拿了起来。
“行。”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收下。”
“不过……”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眼神突然认真起来,“羽凡,你听我说。”
“房子我收。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你说。”
“以后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杨诚实看着他,“你也是这家里的人。这个家里的事,也有你表哥的一份。”
温羽凡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温羽凡忽然想起昨晚天台上,杨耀伏在水泥墩上哭的样子。
想起那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想起那句“一切有我”。
原来——
被人撑着,和撑着别人,是同一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