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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深夜天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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瓯江城的夜,是被加班熬出来的。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楼道里终于响起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整天站柜台、陪笑脸磨出来的疲惫,橡胶鞋底蹭过水泥台阶,每一步都像在跟这栋老楼打招呼。

杨耀推开门时,肩膀先塌了半寸。

玄关的灯还亮着。

他愣了愣。

父母平时睡得早,今天怎么会……

客厅里,夜莺正借着壁灯的光给小团子掖被角,小家伙蜷在沙发一角,小手还攥着白天那颗水果糖的糖纸,睡梦里咂了咂嘴。

温羽凡坐在对面,茶杯搁在膝头,热气早就散尽了。

“羽凡叔。”杨耀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孩子,“您来了!但这么晚,还不休息?”

“等你。”

两个字,把杨耀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去看母亲。

郑小燕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的哗哗声盖住了她偷瞄过来的视线。

她朝儿子努了努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围裙带子在手里绞了两圈。

温羽凡站起身,拍了拍杨耀的肩:“上天台,陪我抽根烟。”

“您……您抽烟?”他明明记得温羽凡不喜欢烟。

“不抽。”温羽凡笑了笑,“就是想吹吹风。”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得多。

远处的瓯江在夜色里泛着碎银似的反光,对岸新区的霓虹一层一层地亮着,像谁把星河摘下来铺在了地上。

近处老小区的屋顶上,晾衣杆东倒西歪,几件忘收的衬衫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温羽凡走到天台边缘,站定。

“杨耀。”

“哎。”

“打一套拳我看看。”

杨耀愣住了。

风把他的工装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那件藏青色的制服,白天在厂里跑前跑后,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就……在这里?”

“就这里。”

杨耀咽了口唾沫,慢慢摆开了架势。

起初的动作还有些拘谨,像学生第一次在老师面前背课文。

可打到第七式的时候,身体里的东西自己醒了——那股他在办公室里、在深夜加班后的凌晨、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内劲,顺着经脉流转开来。

温羽凡站在五步之外,灵视无声地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水,将杨耀周身的变化尽收眼底。

内劲三重。

丹田气旋沉稳,经脉宽阔,那股劲收放之间已经有了一丝圆融的意味——比龙雀大学里那些同龄的正式学员,不差分毫。

比他妹妹杨新,强了整整一重。

温羽凡的眸子微微眯起。

风还在吹。

杨耀收势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羽凡叔,让您见笑了。”

“你妹妹在武大念了四年,今年才二重。”

“而你,两年时间,没人教,没人喂药,没人陪练。白天下工,夜里偷练,练到内劲三重。”温羽凡走近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杨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黑色的工作皮鞋,鞋跟磨偏了,是他去年在深圳出差时买的打折款,穿了整整一年。

“意味着,”温羽凡望着远处的灯火,慢慢地说,“你要是进了武大,将会是全校第一。”

天台沉默了很久。

远处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衬托得这份安静愈发沉。

杨耀在天台边沿的水泥墩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温羽凡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耀开口了。

“羽凡叔,我跟您说个事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风听的,“这话……我爸妈都没说过。”

温羽凡侧过头。

月光下,杨耀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杨诚实——同样的憨厚,同样的踏实。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些杨诚实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我今年二十四了。”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

“正是……正是大好的年纪。厂里跟我一批进来的小伙子,周末都带着女朋友出去玩,发朋友圈,吃火锅,看电影。”杨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我也想啊。我也想……谈个恋爱什么的。想有个姑娘,愿意跟我一起看看电影,逛逛街。”

他顿了顿。

“可我不敢。”

风卷着他这句话,往远处送。

“我爸腰不行了,弯腰系个鞋带都要扶着墙。我妈,高血压、腰椎疼,一站起来就头晕。我妹妹……”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家,所有的担子都在我一个人肩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涩,“我不敢交女朋友……谈恋爱要花钱,要花时间,万一人家姑娘家里问起来,我拿什么说?说我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说我爸躺床上,说我妹窝在家里刷手机?”

“我不敢辞职。这份工作累死人,领导骂人的时候跟骂孙子似的,客户半夜十二点还在微信上@我。可我不敢走……走出去,下一份在哪儿?”

“我不敢生病。”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去年冬天发烧三十九度,我硬是扛着没请假,第二天照常上班。不是我不想歇,是不敢。一天的工资两百块,是我妈两天的药钱。”

“我不敢得罪上级,不敢得罪客户。人家酒桌上把杯子往我面前一墩,我就得干。我不敢红脸,不敢撂挑子,甚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温羽凡。

“甚至不敢说自己累。”

这几个字砸下来,砸得夜风都停滞了一瞬。

温羽凡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那辆车。”杨耀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您留给我的那辆。我……我几乎没开过。”

温羽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年了,我一年加不上三箱油。不是我惜车,是我算过,加满一箱油,四百多。”杨耀搓着手指,“我算过,坐公交上班,一天来回六块钱。一个月省下来的油钱,够我妈半个月的降压药。”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所以上下班我骑电动车,那车就在楼下停着,我隔半个月去发动一次,怕它放坏了。”

温羽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还有……”杨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艰难,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挖出来,“我知道,您教我那套功法,是想让我有能力护住这个家。我也想过……用这身本事出去赚钱。”

“保镖也好,私人教练也好,甚至去打黑拳。”

他摇了摇头。

“可我不敢。”

“江湖太险了。虽然您从来不说,但您经历过什么,我也知道一点。就怕,万一……万一我也出点什么事呢?”他的眼眶红了,“我爸妈怎么办?我妹妹怎么办?这个家就垮了啊,羽凡叔。”

“所以我把功夫藏起来。”

“白天上班,晚上十点回来,等爸妈睡了,在房间里扎两个小时马步。”

“同事眼里,我就是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领导眼里,我就是个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没人知道我会武功。”

“没人知道……我本来可以不这样活的。”

说到这里,杨耀终于没忍住。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那个二十四岁的、从小看着父亲背起整个家的年轻人,在深夜的天台上,在唯一的、他真正敬重的人面前,肩膀塌了下去,像卸下了背了太多年的那座山。

“羽凡叔,”他哽咽着,“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风从瓯江上来,带着水汽的凉。

温羽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磨偏了鞋跟的工作皮鞋,看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眼角过早爬上的细纹,看着他藏在工装衬衫底下那具比同龄人强悍十倍却被硬生生封印住的身体。

这个孩子,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鞘里。

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把所有本该属于青春的东西,都换成了一格一格的降压药、一次一次的加班、一天一天的沉默。

温羽凡的手落在杨耀的肩上。

那只手掌带着武尊境的沉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杨耀。”

“……嗯。”

“抬起头来。”

杨耀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温羽凡的脸轮廓分明,银白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那双被天雷淬过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井底,燃着一点温暖的火。

“你听好。”温羽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从今往后……”

“家里的事,有我。”

杨耀愣住了。

“你父亲的腰,我会想办法。”

“你母亲的身体,我会安排。”

“你妹妹的路,我来铺。”

“你……”温羽凡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去谈你的恋爱。去过你的二十四岁。去做那些年轻人该做的事。”

“这个家,塌不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八个字砸下来,砸得杨耀眼眶里积了半晚上的东西,终于决了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那个在同事面前永远低着头、在领导面前永远弯着腰、在自己父母面前永远挺直了脊背说“没事”的年轻人,在这一刻,把所有的伪装都卸了下来。

他伏在天台的水泥墩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温羽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一直搭在那个年轻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叫杨诚实的汉子背着瘫痪的他一步一步爬上出租屋的楼梯那样,稳稳地,撑着。

楼下,郑小燕站在厨房的窗边,仰头望着天台上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儿子那个一直绷得笔直的背影,慢慢垮了下去,又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抬手抹了抹眼角。

灶台上那块白瓷砖上,磨出来的浅色印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温羽凡刚出事那会儿,这个家里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撑着,每个人都扛着,每个人都笑着说“没事,有我呢”。

可撑着撑着,腰就弯了。

扛着扛着,人就老了。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药瓶上,又慢慢移开,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杨诚实还直得起腰,杨新还笑得眉眼弯弯,杨耀还是个会围着灶台转的高中生。

“老杨。”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羽凡这孩子……回来了,真好。”

杨诚实在沙发上“嗯”了一声,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

……

他们当晚没有留宿。

温羽凡一家加上刺玫和小玲,足有五人,表哥家那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实在塞不下。

郑小燕死活要打地铺,被夜莺拦住了。

“嫂子,真不用。”夜莺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我们订了旁边的宾馆,走路就几分钟。明早再过来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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