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花不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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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过三巡,日头偏西。
余秀灵把最后一页文件签完,搁下笔,抬手看了眼腕表,笑意里带着几分存了很久的郑重:“温大哥,难得回来一趟,晚上说什么也得留下吃顿便饭。曼曼念叨您好些日子了,就等着这一天呢。”
“对对对!”余曼曼正给温羽凡续茶,闻言手腕一抖,热水险些漫出杯沿,她慌忙收住,脸微微一红,嗓门却亮堂,“温大哥,我跟视频学了一个礼拜的红烧狮子头,油都费了三锅!余刚他们连筷子都不许碰,就等着您来验收!”
余刚在后头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真的真的,我就偷尝了一口,就一口,筷子就被小姐没收了。”
温羽凡失笑。
他本想推辞,可对上余曼曼眼里那簇亮晶晶的期待,到底没把拒绝说出口。
“好。”他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到时候,我带着夜莺和小团子过来,还有我表哥一家。”温羽凡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主要是把杨耀和杨新叫上,见见世面,也见见人。”
余秀灵何等剔透的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含笑应下:“那敢情好,人多多益善,我家的桌子还摆得下。”
温羽凡没多解释。
有些账,不必挂在嘴上。
杨耀那孩子,把一身本事锁进深夜的房间里,锁了两年,锁得连自己都忘了钥匙放在哪儿;
杨新那孩子,把自己锁进一方小小的屏幕里,锁得连窗外的桂花香都闻不见了。
锁,得有人帮着开。
余家正往临州、海城铺冷链和仓储,缺的,恰恰是能扛事、肯下力气的年轻人;
而余曼曼当年也是被老宅的门墙圈着长大的,如今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让杨新见见她,比谁劝一百句都强。
一顿饭而已。
至于能开出什么花来,看他们自己。
……
正事既了,温羽凡没打算在余家的藤椅里枯坐到日落。
他起身:“你们忙,晚饭前我出去转一趟。”
余曼曼追到廊下:“去哪儿?我让人送您过去!”
“不用人送。”温羽凡摆摆手,“那里我熟。”
小玲发动车子,驶出半山别墅区,汇进午后的车流,一路朝城郊开。
窗外的街景一路倒退,高楼渐稀,换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灰墙上的红标语褪成了淡粉,像洗过太多水的旧衣裳。
七年前,这条路他坐在副驾上走过无数遍。
那时候他裹着薄毯,怀里揣着表哥买的二十个肉包,心里盘算的是两千五的月薪,够不够买米。
如今再走,方向没变,人却早不是那个人了。
……
乘风机械厂到了。
厂门口那组两人多高的花岗岩石雕字还在。
“乘风机械厂”五个大字,笔画依旧深凿,棱角却钝了,青灰的石面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底座缝隙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新叶压着旧叶,旧叶沤成了泥。
墙还是那堵两人高的水泥墙,墙顶铁丝网锈成赭红色,“以质取胜,乘风远航”八个白漆大字,如今只有“乘风”两个字还算囫囵,其余的漆皮卷成小片,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门卫室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正低头打游戏,枪声“哒哒”地从窗缝里漏出来。
温羽凡摇下车窗:“师傅,进去转转,找人。”
小保安慌忙把手机塞进抽屉,抓过登记本推出来:“登、登记一下。”
温羽凡接过笔,笔尖悬了一瞬。
七年前,表哥在这个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杨诚实”“温羽凡”,连标点都没马虎。
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平稳。
小保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正挠头,对讲机里同事喊他开闸,他便把这点疑心忘了。
……
厂区里的路还是那条水泥路,裂缝比记忆里多了,缝里钻出细弱的草。
最先撞进耳朵的,是机器的轰鸣。
还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像无数台巨大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可温羽凡的灵视无声铺开,那“心跳”里的杂音便纤毫毕现:
冲压机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声不该有的“咯楞”,是轴承磨秃了;
车床的转速里混着细碎的金属尖啸,是导轨的间隙磨大了;
传送带的节奏忽快忽慢,像个上了年纪的人走路,迈两步,喘一口。
这些机器,老得会疼了。
路旁的绿化带还在,当年的紫色野花没了,换了几丛半死不活的冬青。
迎面过来的工人,蓝色工装还是那种蓝,只是人少了,七年前四五百号人的大厂,午后的厂区里,稀稀拉拉碰不上十个人。
有人推着空物料车走过,车轱辘缺了颗滚珠,一路“咯噔咯噔”,没人修,也没人管。
物是人非。
不过,没关系。
……
九层办公大楼还立在那儿,银灰色的铝板暗了,像蒙了灰的旧镜子;
深灰色隔热玻璃后头,亮灯的窗户十层里挑不出五盏。
一楼保安部的铁皮牌换了新的,屋里几个年轻保安凑在一起刷手机,笑声一阵一阵。
温羽凡的目光在门口停了半秒。
七年前那间屋里,有人塞给他苹果,有人塞给他奶糖,有人默默推来一杯热水。
他没进去。
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个熟识的面孔。
五楼走廊,“财务部”“企划部”的门牌换了新的,独独中段那块“人事部”,还是旧的,边角氧化发黑,哑光里透着熟悉的年头。
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茶香。
还是岩茶的焦香混着蜜甜。
温羽凡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
“进……”
里头的声音应得慢悠悠的,尾音拖着,像七年前那声慵懒的长调,只是哑了些,沉了些,多了点压不住的疲惫。
门推开。
靠窗那张宽大的梨花木办公桌还在,文件码得还是那么整齐,只是那份整齐里透着勉强,像用最后一口气撑着的门面。
墙角的绿萝倒是换了新的,藤蔓垂下来半人多高。
茶桌后坐着个人。
人比七年前瘦了一号,米白色的羊绒衫换成了件洗旧了领子的夹克,鬓角全白了,正捏着紫砂茶杯往嘴边送。
听见动静,那人抬头。
目光先落在温羽凡银白的头发上,愣了愣;
再落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又愣了愣。
“您找……哪位?”
他放下茶杯,撑着桌沿起身,膝盖“咔吧”一声,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温羽凡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七年前,这个人竖起两根手指,说“一个月,最多这个数”,实则揣着“活指标”的算盘,恨不得把合同怼到他脸上。
“刘经理。”他开口,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刘成刚脸上的职业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人已经僵在原地。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他的瞳孔缩了缩,死死盯着那张脸,像要从里面抠出七年前那个坐着轮椅的瘦削青年。
“温……温先生?!”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碎了什么,“温大师?!哎呀我的天,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前两天我还跟人说我们厂走出过一位世界冠军,人家都当我吹牛!我还说哪天喊您回来打他们的脸……没想到您还真回来了……快坐快坐,喝茶!”
他转身去烫杯子,手抖得差点磕翻紫砂壶,注水时手腕一斜,茶汤洒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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