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花不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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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羽凡伸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来。”
热水注进公道杯,茶叶翻腾,兰花香漫开。
“最近厂里怎么样?”温羽凡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
刘成刚搓着手站在旁边,搓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您别笑话。”他苦笑,“厂子……不太行了。”
温羽凡没接话,只是听。
刘成刚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前些年靠老底子,订单还撑得住。这几年,下游要么上了自动化,要么搬去了南边。咱们这些老家伙,精度跟不上,废品率下不来,大单接不住,小单不挣钱。”
“去年想贷款换设备,银行来看了一圈车间,又看了一圈账,回去就没了音信。”
“人也是,年轻人留不住,老师傅退一个少一个。您刚才进来没觉得空么?七年前四五百号人,如今满打满算,不到两百。”
温羽凡问了句保安部那批旧人。
刘成刚摆摆手,一声接一声地叹:“散喽。胡队回老家跑货运去了,丘咏回乡下养鸡,张茂去了南边电子厂……连吴彦……”
他说到这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听说您两年前也回来过一趟,还教过那小子一招!”
温羽凡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
“有这事。”
“嘿,那小子,得了您那一招,就跟魔怔了,天天在宿舍后头练,风雨无阻,练了大半年,愣是练出名堂来了。有回七八个喝多了的地痞来厂门口闹事,他一个人撂倒仨,全厂都看傻了!”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能耐了,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不能窝一辈子。就在一年前,揣着攒下的钱辞了职,说要出去闯闯,进什么武行……上个月还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站在瀑布底下的大石头上,好家伙,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还真有几分样。”
刘成刚说到这儿咧嘴笑,笑着笑着又摇头:“年轻真好啊,说走就走。”
温羽凡听着,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
龙吟拳。
当年在那间门卫室里,他拆开了、掰碎了教出去的一招,在这小子身上生了根、发了芽,最后长成了撑着他走出这片厂区的骨头。
挺好。
……
茶尽第二杯,温羽凡起身:“带我去车间看看。”
装配车间的大门敞着,里头亮着几排惨白的灯。
七年前,他是被人推进这片水泥地的。
如今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又轻又稳。
车间里,一台老冲压机正运转,“哐当——哐当——”,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微颤。
机身侧面“安全生产”的红漆掉了大半,锈迹顺着螺丝缝往下淌,淌出一道道褐色的泪。
一个老师傅守在机器旁,戴着老花镜眯眼校零件,手背上的茧比机身上的锈还厚。
温羽凡站定,灵视再度铺开。
整条流水线在他眼里褪去轰鸣的外壳,露出森森白骨:
主轴的轴承磨损了三分,再撑一年就要出事;
液压管内壁起了砂眼,压力一高便是隐患;
数控主板是十几年前的老型号,备件早已停产,坏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天车的钢缆,有一股断了两丝……
这台机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喊疼。
可它还在转。
“这台,用了多少年了?”温羽凡问。
“十九年喽。”老师傅头也不抬,“比我孙子岁数都大。坏了修,修了接着坏,上头说了,能转一天是一天。”
能转一天,是一天。
温羽凡收回目光。
车间外,日头西斜,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泛着旧铜色的光。
七年前,他在同一片屋顶下,吃着十五块的红烧肉套餐,添了七碗米饭;
七年后,他站在同一片屋顶下,看着这些疼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机器,和守着机器、自己也一身的疼说不出口的老师傅。
机器会疼,人也会。
疼了,就得有人管。
他转头:“小玲。”
“在。”小玲半步不离地跟在侧后,闻声上前。
“联系律所和厂方,拟一份协议。”温羽凡的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出钱,给厂里更新整套设备。冲压线、车床、数控系统、天车,全换。不够,再补一条自动化线。”
他顿了顿:“预算,一个亿。”
“……啊?”
这声“啊”,是刘成刚发出的。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温大师……您、您说多少?”
“一个亿。”温羽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专款专用。设备是设备,工人培训另算。”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刘成刚的第一反应是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们厂凭什么拿您一个亿!这不行,这真不行……”
话说得坚决,手却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死死攥住了旧夹克的衣角。
温羽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表哥也是这样,明明正承受着天大的困难,嘴里却说着“这怎么行”。
“刘经理。”他开口,“七年前,贵厂两仟五一个月收留了我。还管饭。”
“这份情,我记到今天。”
“一个亿,不是施舍,是还账。”他说,“多的部分,就当替这厂里两百号人给的,别再让他们守着一屋子会疼的机器,一天一天硬撑了。”
刘成刚站在原地,喉结滚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憋出来的,是一句带着哭腔的:
“谢谢……谢谢您!”
……
车子驶出厂门时,小玲低声汇报:“先生,刘经理非要塞给您一罐茶叶,我给拒绝了。他现在满世界打听您的地址,说要寄感谢信。”
“让他寄。”温羽凡随口道,“寄到世界之巅组委会也行。”
小玲“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板回脸。
温羽凡回头看了一眼。
“乘风机械厂”五个石雕大字依然沉默地立着,底座缝隙里的落叶还在一层压着一层;
厂区深处,那台十九岁的老冲压机仍在“哐当、哐当”地响,一声一声,像一颗不肯停的老心脏。
温羽凡收回目光,靠进椅背,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世界之巅,冠军奖金,一百亿美金。
折成华夏币,六七百亿。
这几天,给温家批了十个亿的庄园项目,给余家注资十个亿,给表哥付了一套房子,给岳父岳母塞了一张卡,转头又在旧厂扔下一个亿:
听起来花得凶,其实拨着指头一算,零零总总加起来,连这笔钱的零头都没够着。
甚至只消把这些钱搁在账上睡几天觉,睡出来的利息,都比花出去的多。
钱这个东西,挣到某个数之后,就只剩数字了。
“先生,”小玲握着方向盘,轻声问,“余家晚宴六点开始,还有点时间,现在去哪?”
“回表哥家,把他们接来。”
温羽凡望着窗外倒退的旧厂房,忽然又道:
“你再安排一下,给杨耀和杨新各备一身像样的衣服。”
“晚上的宴席上,他们要见未来老板……”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
“得留下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