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一家人不期而遇(2/2)
她咬牙低骂,却不知是骂这处境,还是骂自己方才的失态。
戴芙蓉已快步上前,却在距离杨十三郎两步时停住,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巡视,声音压得低而紧:“你的伤……路上可还好?这里……这里不对劲。”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眉头紧锁,“我们的修为,一入此地方圆百里,便如陷泥潭,运转滞涩异常,十成力使不出五六成。”
馨兰也已放下针线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接口道,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不仅是我们。朱老大他们也一样,甫一踏入新城地界,便觉仙力沉重,如负山岳。此地恐有古怪禁制,或……地下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专克仙灵之气。”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屋内更深的阴影里,传来几声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接着,是衣物摩擦和靴底蹭过粗砺地面的声音。
四个几乎一般高的年轻身影,从角落的暗处挪了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显出身形。
朱玉、朱树、朱临、朱风。
四张依旧带着少年锐气、却被风霜尘土掩盖了光彩的脸,紧绷着。
他们站得笔直,是那种近乎僵硬的笔直,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朱玉在最前,嘴唇抿得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仙力运转不畅而逼出的冷汗。
他看向杨十三郎的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也有强压着的、因自身无力而产生的焦躁。
朱树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手背青筋微凸,显然在极力调动滞涩的仙力以适应环境。
朱临的脸色有些苍白,胸膛起伏比平日明显。最小的朱风,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不少,带着点茫然和不适,紧紧挨着朱临。
四兄弟身上都是便于行动的劲装,沾满尘土草屑,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刮破,显然一路行来不易,而此地的诡异压制,更让他们雪上加霜。
“大人。”
朱玉率先抱拳,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喘,“我们……我们来迟了。此地……邪门!”
“仙力像被冻住了,”
朱树闷声补充,带着不甘,“连护体罡气都凝滞,从城外到此处,不过几十里,竟比平日恶斗一场还耗神。”
杨十三郎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扫过她们眼底强撑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疲态与不适,扫过四兄弟眉宇间那抹因力量受制而产生的阴郁。
他自身仙力也一直处于被压制状态,自然明白他们的感受。
但此刻,这共同的困境,这在不期然间、于此绝地重逢的境况,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一室残破中的人紧紧捆在了一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入了更多屋内浑浊却带着生人温度的空气,也吸入了那股弥漫在每个人身上、属于这天眼新城特有的、无形的滞涩力场。
他迈步,完全踏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了那扇漏风的破门。将荒原的夜风与未知的威胁,暂时关在外面。
“嗯,感觉到了。”
杨十三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屋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这天眼新城,本就不是善地。被师父镇压后正常了一段时间,现在……如果还是宜居之地,也不会是我的归处了。”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瓦罐里清可见底的粥,又看向戴芙蓉手中那几个被擦得发亮的粗陶碗。
“仙力受制,便少用仙力。力气还在,手脚还在。”
他拿起一只碗,碗壁粗粝冰凉,“疤脸,云苓,进来。认识一下,这三位,是内子。这四个,是旧属朱家兄弟,跟我多年了。”
疤脸和云苓连忙进屋,恭敬行礼,看向三位夫人和朱家兄弟的目光中,除了礼节,也多了几分同处困境的审视与估量。
杨十三郎在桌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上坐下,对犹自蹲在灶前、努力平复气息的秋荷道:“粥好了就分了吧。此地古怪,保持体力要紧。”
他又看向戴芙蓉和馨兰,最后目光落在依旧站得笔直、却难掩气息不稳的朱家四兄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
“既然都来了,这地方,就得收拾出来。仙力不灵,就用凡铁,用手脚。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屋顶,投向那无形中压制着他们的、属于这座荒城和其下未知之物的力量。
“天眼新城,”他收回目光,看着灯焰下每一张熟悉的脸,“以后,就是家了。这家再破,也得先站稳了。”
灯火摇曳,将一室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交织。屋外,荒草簌簌,远处戍卒的梆子声穿过带着压制力量的夜风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被无形之力笼罩的废墟之城中,一点微光,顽强地亮着。光下的人,仙力受制,步履维艰,却也因此,靠得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