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古灯夜哭(2/2)
那不是她认识的、宁折不弯的李乘风。
那是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
“乘风?!乘风你应我一声!”
她疯了一样撞门,铁链在门内发出刺耳摩擦。
柴房里。
镜中人伸出骨手,轻轻按在李乘风的眉心。
“睡吧。”
“心死了,就不痛了。”
李乘风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的意识,在沉。
他的骨,在化。
他的心,在一点点,停止跳动。
这一瞬,不是被强夺。
不是被控制。
是他自己,真的想放弃了。
心死一瞬。
万念成灰。
骨灯,在柴房里,轰然亮到极致。
骨灯爆亮的那一刻,柴房里的一切都静了。
连骨化的脆响、念骨祟的低语、千万道夜哭,全都消失。
只剩下李乘风自己,越来越轻的心跳。
慢一点。
再慢一点。
就要停了。
镜中人贴在他身后,骨手搂着他的肩,像在安抚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
“对了……就这样……”
“不痛了。
不累了。
不用守了。”
李乘风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心口那团温热的、跳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冷、变硬、变成念骨。
心死,不是剧痛。
时空。
是从此,再无牵挂,再无波澜,再无“我”这个字。
铁链,早已被体内暴涨的骨力崩成碎铁。
他却连站都不想站。
放弃,原来比坚持,轻松一万倍。
“乘风——!!!”
门外,艾拉的哭喊被骨灯之力隔绝,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她看不见,柴房内,李乘风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骨化。
肩骨顶破衣衫,惨白发亮,如同一尊即将封死的骨像。
念骨祟最后一次轻声诱哄:
“看,连你唯一在意的人,都救不了你。
把心,交出来。”
它的骨手,轻轻按在李乘风的心口。
只要一用力,那颗残存最后一丝温度的真心,就会被捏碎,化作万骨灯的灯油。
李乘风的睫毛,垂落下来,彻底覆住眼眸。
就在这时——
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他骨化的手背上。
不是血。
不是泪。
是他自己心口,最后一丝跳动,震出来的、带着痛的热。
那一点微末到几乎看不见的痛,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无边无际的空。
他混沌的意识里,突然炸响一句话。
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斩碎满城心灯时,对着天地喊出的那句:
“痛,就是活着。”
声音很轻,却比心刃更利。
一刀,扎穿念骨祟布下的所有幻境。
镜中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
“你不能醒……你已经想放弃了……”
李乘风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一点痛,顺着骨缝往上爬,
钻进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脖颈,他的眉心。
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
痛得他牙关几乎咬碎。
痛得他,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我是……李乘风。”
声音破碎,却带着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恨。
“我守的不是人间。
我守的是——能痛、能哭、能恨、能爱的资格。”
念骨祟尖叫:“你疯了!无痛才是解脱!你明明快要得到了!”
“解脱?”
李乘风缓缓睁开眼。
那只被骨化侵占的左眼,青黑骤退。
那只本该熄灭的右眼,清光炸开。
双眼之中,不再是半人半祟。
而是——以痛为灯,以骨为刃。
“你给我的不是解脱,是死。”
“我要的从不是无痛。”
“我要的是——就算碎成灰,也要活着。”
他猛地抬起那只半骨半肉的手,
不是挖心,不是投降,
而是反手扣住了念骨祟的骨腕。
镜中人惊恐嘶吼:“你干什么!我是你!你伤不了我——”
“你是我。”
李乘风一字一顿,声音冷得震碎黑暗,
“所以——我管得了你。”
他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折断。
是念骨被强行按回肉身。
骨化的手臂,皮肉重新生长。
惨白的骨手,变回温热的手掌。
膝头那盏快要吞噬他的骨灯,被他一把攥在掌心。
捏碎。
“啊——!!!”
念骨祟发出被撕裂的惨叫。
不是被斩,是被强行收回。
所有的空、所有的安、所有的绝望,
被他硬生生,按回自己的心口。
“你想住在我心里?”
“好。”
“我让你住。”
李乘风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笑得带血,也带狂:
“但你给我记着——
这里,是我李乘风的心。
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恨,可以绝望。
但你永远,别想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