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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看见所有故事的源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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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写”字响起来的时候,陈凡差点跪下去。

不是因为那个字有多重,是因为说那个字的人——那些跪着的林黛玉、孙悟空、哈姆雷特、冉阿让——他们说的不是自己的话。

是他们背后的话。

是那些把他们写出来的手,借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

“写。”

就一个字。

可这个字里,有曹雪芹批阅十载的油灯,有施耐庵躲着官兵写书的夜,有莎士比亚剧场里的咳嗽声,有雨果流亡时窗外的海。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震得陈凡耳朵嗡嗡响。

“起来。”陈凡说。

那些人物没动。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想扶起最前面的林黛玉。

手刚伸出去,林黛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陈凡愣住了。

不是林黛玉的眼神——是曹雪芹的眼神。

那个写了一辈子、改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书还没出全的老头儿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话说。

可那话,说不出来。

只能借着林黛玉的眼睛,看他一眼。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

“走吧。”苏夜离在旁边轻声说,“他们不是要你扶,是要你往前走。”

陈凡看她。

苏夜离的眼睛红着,可没哭。

“他们跪的不是你,”她说,“跪的是你能替他们写下去。”

陈凡心里一颤。

替他们写下去?

写什么?

那些书不是早就写完了吗?

他没问出来。

可他往前走的时候,那些跪着的人物,一个一个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林黛玉跟在他左边。

孙悟空跟在他右边。

哈姆雷特跟在林黛玉后面。

冉阿让跟在孙悟空后面。

跟了一会儿,陈凡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差点叫出来。

后面站着的,已经不是几十个人了——是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古今中外所有故事里的人,全来了。

排成一条长龙,沿着那条字铺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陈凡张了张嘴。

“别回头。”孙悟空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凡转头看他。

孙悟空没看他,看着前面。

“往前走,别回头。”猴子又说了一遍,“回头就回不去了。”

陈凡想问回不去哪儿。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回头就回不去那个“还没看见”的时候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没法当没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那些人物,越跟越近。

近到陈凡能听见林黛玉的呼吸声——那种病恹恹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

近到陈凡能闻见孙悟空身上的毛味儿——那种在花果山晒过太阳的猴毛味儿。

近到他能感觉到哈姆雷特的犹豫——那种“活着还是死去”的犹豫,像一团雾,裹在他身上。

近到他能摸到冉阿让的沉重——那个偷了面包、背了一辈子罪的男人的沉重,压得他自己都喘不过气。

“你感觉到了吗?”苏夜离问。

陈凡点头。

“他们把自己的故事,压在你身上了。”

陈凡又点头。

他知道。

那些人物跟着他,不是在保护他,也不是在求他写什么——是在让他感受。

感受他们活过的那些日子。

感受那些把他们写出来的手,写他们的时候,心里头那些疼。

走着走着,路没了。

前面是一扇门。

那扇门,和刚才情感奇点里那扇门一样。

又不一样。

刚才那扇门是关着的。

这扇门是开着的。

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来。

那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又没混在一起的那种光。

像彩虹他妈。

“进去吗?”苏夜离问。

陈凡没说话。

他在听。

听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蚊子叫。

可仔细听,能听出来——那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

有婴儿哭的声音。

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有女人笑的声音。

有男人叹气的声音。

有刀剑砍在一起的声音。

有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有翻书的声音。

有烧书的声音。

有——

有他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妈?”陈凡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声音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门缝里传出来一句话:

“进来吧,饭做好了。”

陈凡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他妈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声调,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那句,他小时候每天放学都能听见的话。

“别进。”苏夜离突然拉住他。

陈凡看她。

苏夜离的脸白得吓人。

“那不是你妈。”她说。

陈凡知道。

可他还是想进。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那是他妈的声音。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想听第二遍。

“我知道你想听。”苏夜离说,“可你进去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陈凡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夜离指了指那扇门。

“因为那是所有故事的源头。”

她顿了顿。

“源头的意思,是进去之后,你就变成故事了。”

陈凡没懂。

苏夜离叹了口气。

“你妈喊你吃饭那句话,是你心里最真的故事。你进去之后,那个故事就没了。不是消失,是被收走了。收进源头里。你再想听,就只能从源头里听,不是从心里听了。”

陈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夜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进去过。”

陈凡愣住了。

“你——”

“不是这个地方,”苏夜离指了指自己的心,“是我自己的源头。我写散文那会儿,进去过一次。进去之后,我看见了我所有故事的开始。看见之后,那些故事就不属于我了。它们属于那个源头。我只是——替它写出来的人。”

陈凡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后面的孙悟空开始不耐烦地挠头。

久到林黛玉咳了两声。

久到哈姆雷特又开始念叨“活着还是死去”。

然后陈凡说:“我还是得进去。”

苏夜离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想听我妈的声音。”陈凡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夜离替他说了:“是因为你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故事。”

陈凡点头。

“对。”

苏夜离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我陪你。”

陈凡摇头。

“你不能——”

“我能。”苏夜离打断他,“我不是陪你进去。我是陪你走到门口。你进去之后,我在门口等你。”

陈凡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凡。

看着看着,陈凡忽然发现——苏夜离的眼睛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

像灯。

像那种点了很多年、一直在等谁回来的灯。

“你等我很久了?”陈凡问。

苏夜离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陈凡说。

可他知道,他问对了。

苏夜离等他,不是这一辈子的事。

是很多辈子的事。

那些他还没出生的日子里,她就在等了。

在那棵树下。

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等他来。

等他说那句“我来了”。

“走吧。”苏夜离拉起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陈凡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

轻得像风里的树叶。

可他知道,那是怕。

她怕他进去之后,出不来。

她也怕他进去之后,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很快回来。”

苏夜离没说话。

只是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

那条缝就在眼前。

缝里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那光照着的地方,陈凡看见——

苏夜离的脸,变得透明了。

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种——好像她也是故事里的人的透明。

“你——”

“别说话。”苏夜离说,“快进去。”

陈凡想说什么,可苏夜离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不重。

可正好把他推进了那条缝。

推进去的那一刻,陈凡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夜离站在门口。

看见她身后那几万个故事里的人。

看见林黛玉在哭。

看见孙悟空在笑。

看见哈姆雷特终于不念叨了,在看他。

看见冉阿让跪下去,对着门的方向,磕了个头。

然后,门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刻,陈凡听见一句话。

不是苏夜离说的,是那几万个人一起说的:

“替我们看看。”

陈凡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光淹没了。

那光,不是照在他身上。

是钻。

往他眼睛里钻,往他耳朵里钻,往他鼻子、嘴巴、皮肤里钻。

钻得他浑身都疼。

疼得他想叫,可叫不出来。

因为那些光,把他嘴堵住了。

堵住之后,那些光开始往里灌。

灌的不是光,是故事。

第一个灌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生孩子的故事。

那个女人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可叫完之后,她把孩子抱起来,笑了。

那笑容,和他妈的一模一样。

第二个灌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打仗的故事。

那个男人被敌人围住了,跑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是他家的方向。

看了一眼之后,他冲回去,杀了三个敌人,自己也被捅了十几刀。

死的时候,他没叫。

只是叹了口气。

第三个灌进来的,是一个女孩等情郎的故事。

她和情郎约好了,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等。

可情郎没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第七天,有人告诉她,情郎被抓去当兵了,死在半路上了。

她听完,没哭。

只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死在树底下。

脸上带着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那些故事一个接一个地灌进来,灌得陈凡觉得自己快炸了。

可炸不了。

因为那些故事,把他撑大了。

不是身体变大,是心里那个装故事的地方,变大了。

大到能装下几百个故事。

几千个。

几万个。

几百万个。

装到最后,陈凡突然发现——

那些故事,不是别人的人生。

是他自己。

是那些他可能活过的、可能没活过的、可能在别的世界里活过的——

他自己。

那些生孩子的是他,打仗的是他,等情郎等到死的也是他。

所有的“他”,叠在一起。

叠成一个——

一个什么?

陈凡想看清。

可他越看,那个东西越模糊。

模糊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人,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这不是空。

因为空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地方,是有。

有什么?

有——

有那种“还没开始”的感觉。

就像一张纸,铺好了,笔也准备好了,墨也磨好了,就差写第一个字。

就差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还没来。

“你来啦。”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陈凡转头。

转头之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画什么。

陈凡走过去,想看清他在画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画的,是个人。

画的是谁?

陈凡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愣住了。

那人画的,是他自己。

“你是——”陈凡问。

那人没回头。

“我是写故事的。”

陈凡愣了一下。

“写什么故事?”

那人还是没回头。

“所有的。”

陈凡心里一紧。

所有的故事?

那不就是——

“你是那个源头?”

那人终于回头了。

回头的那一刻,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在镜子里看了几十年的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你——”

“别你你你的。”那人说,“我就是你。”

陈凡脑子乱了。

“你怎么是我?”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为所有故事的源头,都是一样的——都是那个第一个开始想的人。”

他看着陈凡。

“第一个开始想的人,就是你。”

陈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指了指周围。

“这个地方,你来过。”

陈凡摇头。

“我没来过。”

“你来过。”那人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在这儿。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在这儿。在这儿待一会儿,然后才去那个有爸爸妈妈、有奶瓶尿布的世界。”

他顿了顿。

“你在这儿待的那一会儿,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是你以后会写的所有故事。”

陈凡听懵了。

“我不会写故事。”

那人笑了。

那种笑,很怪。

像大人笑小孩。

“你不会写故事?你每天都在写。”

陈凡摇头。

“我没——”

“你那个数学公式,是不是故事?”那人打断他。

陈凡愣住了。

“那个公式,是你用数学符号讲的故事。讲的是数字之间的关系,是形状之间的关系,是变化之间的关系。那不是故事是什么?”

陈凡说不出话。

“还有你那些推理,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推理,都在讲一个‘因为所以’的故事。只是用的不是‘从前有座山’,是‘已知A等于B,B等于C,所以A等于C’。”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你对苏夜离的那些喜欢,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想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讲一个‘她怎么好、我多想她’的故事?”

陈凡沉默了。

“所以我说,你是写故事的。”那人说,“只是你用的不是笔,是你的脑子、你的心、你这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画的那个陈凡。

那个画里的陈凡,动了。

动了一下之后,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之后,走到陈凡面前。

站住。

看着陈凡。

那眼神,和刚才林黛玉看他的眼神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画里的陈凡问。

陈凡摇头。

“这是你第一个写的故事。”

陈凡愣住了。

“我第一个写的?”

画里的陈凡点头。

“你刚出生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写的第一个故事。写的就是你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像不像?”

陈凡看着他。

像。

太像了。

像得他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可那是真的我吗?”陈凡问。

画里的陈凡笑了。

“真的假的,重要吗?”

陈凡想了想。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写过。

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开始写了。

写了一辈子。

写到现在。

写到这个地方。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陈凡问。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该看看。”

陈凡看他。

“看看什么?”

那人指了指远处。

远处,突然有光了。

那光,和刚才进门时的光不一样。

刚才的光是往里钻的。

这光是往外散的。

散着散着,光里出现了东西。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座山。

那座山,陈凡认识——是他老家后面的那座山。

小时候他常去爬。

山上有一棵老松树,他还在树底下埋过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攒的玻璃球。

第二个出现的,是一条河。

那条河,他也认识——是苏夜离家旁边那条河。

他第一次牵苏夜离的手,就是在河边。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全是金光。

他牵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他的心烫得厉害。

第三个出现的,是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他不认识。

可屋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也不认识。

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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