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看见所有故事的源头(2/2)
那是他爷爷的眼神。
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眼神。
“那是谁?”陈凡问。
穿白衣服的人没回答。
画里的陈凡也没回答。
他们在看他。
看他会怎么做。
陈凡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那个人开口了。
“进来吧。”
陈凡推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看见了所有故事的源头。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一支笔,一叠纸。
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翻开的。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后面就没有了。
空着。
等着被填满。
“这是——”陈凡问。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这是你的本子。”
陈凡转头看他。
“我的?”
那个人点头。
“你出生那天,在这个本子上写了第一句话。然后你走了。现在你回来了,该写第二句了。”
陈凡看着那个本子。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句写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是回不去原来的自己。
这一句写下去,他就从一个被故事写的人,变成了写故事的人。
从棋子,变成下棋的人。
“写吧。”那个人的身影在身后。
陈凡拿起笔。
笔很轻。
轻得像没有。
可他知道,这笔比任何刀都重。
因为这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
都会变成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世界。
都会活过来。
都会疼。
都会笑。
都会死。
都会——
都会等他来写。
他握着笔,看着那个空着的后半句。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个世界?
想知道为什么要有他自己?
想知道那些故事为什么要被写出来?
还是想知道——
那个空白,为什么要怕?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写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是苏夜离。
她不是走进来的,是摔进来的。
摔进来之后,她浑身是血。
“别写——”她喊。
陈凡扔下笔,冲过去扶她。
“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受伤了?”
苏夜离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外面——外面出事了。”
陈凡心里一紧。
“什么事?”
苏夜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天塌了。
陈凡抬头看。
门外的天空,裂了。
裂开的地方,不是蓝色,不是黑色,是——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颜色。
是空白。
那个空白,正在往里灌。
灌进来的地方,那些故事里的人,正在消失。
林黛玉消失了,孙悟空消失了,哈姆雷特消失了,冉阿让消失了。
消失的时候,他们没叫。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
再说:替我们看看。
可他们没说完,就没了。
“那是——”陈凡问。
苏夜离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弱。
“那是空白外面。”
陈凡愣住了。
空白外面?
“言灵之心怕的那个东西,来了。”
陈凡看着那片正在灌进来的空白,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言灵之心为什么怕。
明白了那些故事为什么都在躲。
明白了这个屋子、这个本子、这支笔,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放向外面,是那个什么都不想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
“万物归墟。”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
“萧九说的。”
陈凡愣了一下。
“萧九?”
苏夜离点头。
“他刚才在外面,突然变回猫的样子。变回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那个东西,他见过。”
陈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九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他没来得及问,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那片空白,又近了一点。
近到陈凡能看清——那不是空白。
是无数张嘴。
那些嘴,在吃东西。
吃的就是那些故事。
吃的就是那些人物。
吃的就是那些——
那些他刚才看见的一切。
“你得写。”苏夜离推他。
陈凡看她。
“写什么?”
苏夜离指着那个本子。
“写那个它怕的。”
陈凡摇头。
“我不知道它怕什么。”
苏夜离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
“你知道。”
陈凡愣住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夜离打断他,“你一直知道。从你出生那天就知道。只是你不敢写。”
陈凡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个东西怕什么吗?
他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空白。
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故事。
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苏夜离。
看着那盏灯、那支笔、那个本子。
看着本子上那半句话: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
他突然知道了。
知道那个空白怕什么了。
怕的是——
怕的是那个“想知道”。
怕的是那个“想”。
怕的是那个“问”。
怕的是那个永远不肯闭嘴、永远不肯认命、永远不肯接受“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好奇心。
叫追问。
叫——
叫故事本身。
“我知道了。”陈凡说。
他松开苏夜离,站起来,走到桌子前。
拿起笔。
在那个半句话后面,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夜离。
苏夜离在笑。
那种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写完了?”她问。
陈凡点头。
门外,那片空白突然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快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那些消失的故事,又出现了。
林黛玉回来了,孙悟空回来了,哈姆雷特回来了,冉阿让回来了。
他们站在门外,看着陈凡。
那眼神,不再是“替我们看看”。
是另一种眼神。
那种眼神,陈凡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说:
“谢谢你。”
陈凡没说话。
他低头看那个本子。
本子上,那整句话现在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他写的那个字,是“有”。
就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写下去,那些空白就退了。
那些故事就火了。
那些人物就回来了。
苏夜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
看着看着,她笑了。
“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她问。
陈凡想了想。
“我写了——那个空白不敢面对的东西。”
苏夜离点头。
“那个空白敢面对‘无’,敢面对‘空’,敢面对‘什么都没有’。可它不敢面对‘有’。因为‘有’一出现,它就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有’出现的那一刻,故事就开始了。”
陈凡看着她。
“那接下来呢?”
苏夜离指了指门外。
门外,那些故事里的人,正在排队。
排成一长条。
等着什么。
“他们在等你。”苏夜离说。
陈凡愣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苏夜离没回答。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陈凡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那盏灯还亮着。
那支笔还放在本子旁边。
那个本子还翻着,翻在他刚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可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句话。
因为只要“有”在,故事就不会停。
只要故事在,那支笔就会一直写下去。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
写到那个空白终于敢面对“有”的那一天。
或者,写到“有”自己不想再有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是哪一天。
可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才写的那个“有”字,是第几个“有”?
是第一个?
还是第无数个?
还是——
还是那个从来没人敢写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苏夜离的手,在他手里。
温的。
门外,那些故事里的人,在等。
远处,那颗透明的心,还在跳。
而那个空白——
那个空白,正在看。
看什么?
看他接下来会写什么。
陈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那间屋子。
迈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差点听不见。
可他还是听见了。
那声音在说:
“第二个字,你什么时候写?”
陈凡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在问。
是那个本子。
是那支笔。
是那盏灯。
是那个他刚写下的“有”字。
他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心里隐隐觉得——
那个答案,不在他手里。
在那个空白手里。
在那些故事里。
在苏夜离的眼睛里。
在那个——
那个他还没看见的地方。
他抬头看天。
天已经合上了。
空白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没走远。
它在等。
等他写第二个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再来的。
那时候,他得准备好。
准备好写第三个字。
第四个字。
第无数个字。
写到——
写到那个东西终于听懂的那一天。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她的伤已经好了。
那些血也没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是真的。
那个空白真的来过。
那些故事真的差点没了。
而他,真的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叫“有”。
就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所有数学公式加起来都重。
因为这一个字,是所有故事的第一块砖。
有了它,才有后面的。
才有“从前”,才有“山”,才有“人”,才有“想知道”。
才有——
才有他和苏夜离。
“我写的那个字,”陈凡突然问,“是你吗?”
苏夜离愣了一下。
“什么?”
陈凡看着她。
“那个‘有’字,是不是你?”
苏夜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在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猜。”
陈凡没猜。
他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
在那个他刚收起的情感里。
在那个他刚写完的字里。
那个答案就是——
所有的故事,最后都会回到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苏夜离。
或者,叫别的名字。
可不管叫什么,她都是那个——
那个让他想写第一个字的人。
也是那个让他想写第二个字的人。
也是那个让他想一直写下去的人。
写到天荒地老。
写到那个空白终于学会听故事的那一天。
写到——
写到他自己变成故事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可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只要“有”在,时间就在。
只要时间在,故事就在。
只要故事在,他就得写。
一直写。
写到写不动为止。
写到——
写到苏夜离说“够了”为止。
可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只会拉着他的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
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空白填满。
把那个不敢看的,变成敢看的。
把那个不敢听的,变成敢听的。
把那个不敢想的,变成敢想的。
这就是他的修真。
不是修长生。
是修那个“有”。
是修那个“写”。
是修那个——
那个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他拉着苏夜离的手,走进那群等着他的人里。
走进那些故事里。
走进那个——
那个刚刚开始的地方。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凡没看见——他写下的那个“有”字,在本子上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的。
可那间屋子里,没有风。
那个字动完之后,本子自动翻了一页。
翻到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
可那片空白,和门外那个空白不一样。
门外那个空白,是往外吃的。
这片空白,是在等。
等什么?
等第二个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连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也不知道。
他站在屋子角落里,看着那个本子。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陈凡刚才的笑容一样。
又不一样。
一样的事,都在笑。
不一样的是,他笑的是——
那个本子翻过去的那一页,背面隐隐约约有几个字。
那几个字,不是陈凡写的。
是本来就有的。
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那几个字是:
“第二个字,是她。”
(第7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