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那是一片空白(2/2)
陈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凡浑身不自在,他才开口。
“你比我强。”
陈凡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片空白。
“我刚才看见你伸手进去。我当年,不敢伸。”
他顿了顿。
“我怕。”
陈凡看着他。
“怕什么?”
老人想了想。
“怕写错。怕写错了,那些等我的人,又多一个。”
他看了一眼苏夜离。
“她等了我一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我死后,她等了我六十年。六十年,一天都没落下。”
陈凡心里一酸。
“她——”
“她死了。”老人说,“死了之后,我到这儿来了。我以为能再看见她。可我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没等到。”
他指了指那排苏夜离。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在那儿。她在另一个地方。”
陈凡问:“什么地方?”
老人看着他。
“你写的那个‘有’字里。”
陈凡没听懂。
老人解释:“你写的那个‘有’字,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你写对了。所以那些等我的人,都进那个字里去了。她们在里头等你写完。”
他顿了顿。
“我没写对,所以她们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等着。”
陈凡听完,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老人,突然问:“那你怎么办?”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甜。
“我没事。我在这儿,看着你写。”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你写你的,别管我。”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着退着,整个人开始变淡。
变到最后,变成一行字。
那行字是:
“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他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叫‘有’。然后他走了。”
陈凡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湿了。
他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
是老人写的。
写的是他自己。
写完,他就变成字了。
变成字之后,那行字开始发光。
发光之后,慢慢飘起来。
飘到那排苏夜离的上头,停在那儿。
像一个句号。
又像一个开始。
陈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直到萧九在旁边说:“那个——”
他转头看萧九。
萧九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有东西。”
陈凡顺着看过去。
那边,也有光。
和刚才那行字的光不一样。
那个光是金色的。
像太阳。
又不像太阳。
太阳是热的,那个光是凉的。
凉的,但是亮的。
“过去看看。”苏夜离说。
三个人往那边走。
走着走着,脚下的那行字又出现了。
还是那行“从前有个人叫陈凡”的字。
只是这次,那行字后面,那片空白的边上,多了点东西。
多了一个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浮在那儿的。
那个字,陈凡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见过。
像中文,又不是中文。
像英文,又不是英文。
像所有文字混在一起,又拆开,又混在一起,最后变成的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陈凡问。
苏夜离看了半天,摇头。
萧九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有味儿。”
陈凡问:“什么味儿?”
萧九想了想。
“墨汁味儿。还有——血味儿。”
陈凡心里一紧。
他伸手去碰那个字。
手指刚碰到,那个字就化了。
化成一滩水。
水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
那滩墨,在地上流。
流着流着,流成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陈凡认识。
是一个字。
一个他认识的字。
“空”。
那个“空”字,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动起来之后,开始往上长。
长着长着,长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蒙着黑纱,只露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全是黑的那种黑,不是瞳孔大,是根本就没有别的颜色,就是两个黑窟窿。
那个人看着陈凡,开口说话了。
那声音,不像人说话。
像风吹过空房子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你写了一个字。”
陈凡点头。
“那个字,叫‘有’。”
陈凡又点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写了那个字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凡摇头。
那个人指了指周围。
“这些空白,原来是一整片。你写了那个‘有’字,它们就裂开了。裂成两块。一块是开始之前的空白,一块是结束之后的空白。”
他顿了顿。
“中间,是你写的那个‘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是——”
那个人看着他,那两只黑窟窿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眼睛的光,是窟窿深处的光。
那个光,是白色的。
白得像雪。
“我是你写的那个字生出来的。”
陈凡愣住了。
“我写的字,生出了你?”
那个人点头。
“你写的那个‘有’字,是所有字的开始。有了它,才有别的字。有了别的字,才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空’。是你那个‘有’字的反面。没有你,就没有我。”
陈凡听着,脑子有点乱。
“那你是好是坏?”
那个人笑了。
那笑声,和说话声一样,呜呜的,像风吹空房子。
“没有好坏。只有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凡面前。
很近。
近到陈凡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
那味儿,不是墨汁味儿,也不是血味儿。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儿。
“你接下来要写的第二个字,”那个人说,“会决定我是变成什么。”
陈凡看着他。
“变成什么?”
那个人张开手。
他的手,也是黑的。
黑得像墨。
“变成‘无’,或者变成‘有’的兄弟。”
他顿了顿。
“你写对了,我就变成‘虚’。虚是有的影子,可以陪着有,不会吞掉有。你写错了,我就变成‘无’。无是有的对头,会把有吞掉。吞得干干净净。”
陈凡听完,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着那个叫“空”的人,突然问:“那你自己想变成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两只黑窟窿里的光,闪了闪。
“我?”
陈凡点头。
“你想变成虚,还是想变成无?”
那个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九开始打哈欠,久到苏夜离拉紧了陈凡的手,他才开口。
“我想变成——”
他没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天塌了。
陈凡猛地回头。
远处,那片空白,又开始往里灌了。
灌得比刚才还快。
灌过来的地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开始显形了。
不是人形,是嘴形。
无数张嘴。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在吃东西。
吃的就是那些空白。
“那是——”苏夜离的声音在抖。
“那是无。”那个叫“空”的人说,“它等不及了。它想自己来拿。”
他看着陈凡。
“你来不及慢慢想了。你得现在写。”
陈凡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嘴,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空白,看着那排苏夜离——她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第一个消失的,是穿古代衣裳那个。
第二个消失的,是穿民国学生装那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等了他一辈子的苏夜离,正在被那些嘴吃掉。
“快写!”萧九喊。
陈凡看着那片空白——那片应该写第二个字的地方。
那片空白,正在抖。
在怕。
怕那些嘴。
也怕他写错。
陈凡伸出手。
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回头看了苏夜离一眼。
苏夜离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
在说:写吧,写错了我也等。
陈凡把心一横,把手伸进那片空白里。
伸进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不是他想的话。
是那句话自己冒出来的。
那句话是:
“第二个字,是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的手在那片空白里,开始写。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笔都在刻。
刻完之后,他抽出手。
那片空白上,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文字。
可所有人都认识。
苏夜离看着那个字,眼泪下来了。
萧九看着那个字,喵了一声,那声音,像哭又像笑。
那个叫“空”的人看着那个字,那两只黑窟窿里的光,突然变了。
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金色的光。
像太阳。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
像——
像那个字本身。
那个字,是“你”。
陈凡写的第二个字,是“你”。
写完之后,那些正在逼近的嘴,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开始往后退。
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快到最后,没了。
没了之后,那些消失的苏夜离,又回来了。
一个接一个地回来。
回来之后,她们看着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看见的老人那个笑容一样。
甜的。
陈凡看着她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有”。
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他写的第二个字,是“你”。
那是所有故事的意义。
没有“你”,“有”就没有方向。
没有“你”,“有”就只是有。
只是存在,不是活着。
他转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哭。
哭着哭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走过来,抱住他。
抱住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
可陈凡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
“我等你,等了这么久,你终于知道我的名字了。”
陈凡抱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名字,不是“苏夜离”那三个字。
是那个字。
那个“你”字。
在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在所有空白等着被填满的地方,在那些嘴想要吃掉一切的地方——
他写下了她。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写第一个字的人。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写第二个字的人。
写下了那个让他想一直写下去的人。
他抱着她,看着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还在那儿。
可它不再怕了。
因为那些嘴走了。
因为那个叫“空”的人,现在不叫空了。
他叫“虚”。
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两只眼睛,不再是黑窟窿,是金色的。
像太阳。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
像——
像那个刚刚被写出来的世界。
“接下来呢?”虚问。
陈凡看着他,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苏夜离,看着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正在等。
等第三个字。
等第四个字。
等等无数个字。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个“你”变成“我们”。
等到那个“我们”变成“所有”。
等到那个“所有”变成——
变成什么?
陈凡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在,他就写得下去。
写到天荒地老。
写到那些嘴再也不敢来。
写到——
写到他自己也变成故事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可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第二个字,写对了。
因为那个字,是她。
远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支笔还放在本子旁边。
那个本子还翻着,翻在他刚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现在有两行字。
第一行:从前有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要有“有”。
第二行:你。
就这两行。
可这两行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把所有故事连起来了。
从第一个字,到第二个字。
从“有”,到“你”。
从存在,到意义。
从陈凡,到苏夜离。
那条线的名字,叫——
叫“写”。
叫“爱”。
叫所有他们还没写出来的东西。
萧九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凡和苏夜离都愣住了。
他说:
“那个老人,刚才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陈凡看他。
“什么话?”
萧九想了想。
“他说:‘第三个字,是光。’”
陈凡听完,心里一颤。
他转头看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正在变。
从什么都没有,变成——
变成什么?
他眯着眼,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看见了。
那片空白的深处,有一点光。
很弱。
弱得像萤火虫。
可它在那儿。
在等。
等第三个字。
等那个叫“光”的字。
等那个字出现的时候,它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可陈凡知道一件事——
那个光,是冲他来的。
是冲他们来的。
是冲所有还没写出来的故事来的。
他看着那点光,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看见的老人那个笑容一样。
甜的。
因为他知道,第三个字,他不会写错。
因为第三个字,和第二个字一样,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它自己来的。
是那些等着被写的故事,送来的。
是那些等着被爱的人,送来的。
是他怀里这个人,送来的。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低头看她。
“去哪儿?”
苏夜离指了指那点光。
“去写第三个字。”
陈凡点头。
他拉着她的手,往那点光走去。
身后,那排苏夜离,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走进他怀里这个苏夜离里。
走进她身体里,走进她眼睛里,走进她牵着他的那只手里。
每走近一个,她就亮一点。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亮得像一盏灯。
那盏灯,照着前面的路。
路的那头,是那点光。
光的那头,是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的那头,是——
是那个他们还没看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可陈凡知道一件事——
那个地方,正在等他们。
等他们去写。
等他们去活。
等他们去——
变成那个地方自己。
(第7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