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数学是第四个隐字(1/2)
陈凡站在那扇透明的门前。
门这边,是文学界。那些游走的鱼,那些变来变去的字,那个被他留在手心里的“爱”。
门那边,是数学界。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自己。
他站在中间。
不前不后。
“你打算站多久?”萧九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他。那只量子机械猫的眼睛里,数字还在跳。跳得比以前慢,慢得像在打瞌睡。
陈凡没回答。
他看着门那边。那片透明的光,现在不透明了。开始出现东西。
是数字。
一个接一个的数字。
从“0”开始,然后是“1”,然后是“2”,然后是“3”——
一直排下去。
排成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看不见尽头。
“那是回家的路。”冷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推理小说家的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缝。那条缝里,全是计算。
陈凡点头。
“我知道。”
“你不回去?”
陈凡想了想。
“我不知道。”
冷轩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冷轩,笑起来像解完一道难题。现在的冷轩,笑起来像读到一本好书。
“你不知道?”冷轩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不知道了?”
陈凡愣了一下。
对啊。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不知道了?
在数学界的时候,他不知道的,就去找答案。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就证明它无解。无解,也是知道——知道它无解。
可在这儿,在文学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用找答案。
因为有些问题,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问。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叫“你怎么选都行”。
他在看萧九。
萧九正用爪子拨弄那些游过来的小鱼。那些小鱼,是刚才那些鱼的子孙。比刚才那些还小,小得像米粒。金灿灿的,在萧九爪子底下躲来躲去。
“别欺负它们。”林默走过来,把萧九抱起来。现代诗人的眼睛,比刚才更碎了。碎得像摔过好几次的镜子。可那些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东西——诗。
“我没欺负它们。”萧九挣扎着,“我就是想数数它们有多少条。”
“数清楚了?”
“没。它们老动。数着数着就乱了。”
林默笑了。那笑容,和那些鱼游动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一样。
“动的东西,数不清。”
萧九歪着脑袋看他。
“那什么东西数得清?”
林默想了想。
“不动的。”
萧九更迷糊了。
“不动的还用数?”
林默没回答。
他看向陈凡。
陈凡也在看他。
两人对看了一眼。
林默说:“你该过去了。”
陈凡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陈凡想了想。
“我在等。”
“等什么?”
陈凡指了指门那边。
“等它们把路铺好。”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数字铺成的路,现在铺到哪儿了?
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可还没停。
还在铺。
一直往前铺。
铺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算。
“它们为什么要铺路?”林默问。
陈凡想了想。
“因为它们不知道我走不走。”
林默没听懂。
陈凡解释:“它们在等我选。我选了,它们才铺。我不选,它们就一直铺。铺到永远。”
林默听明白了。
“你是说,那些数字在等你?”
陈凡点头。
“等我回去。或者等我——不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那条路突然停了。
停在半空中。
不前不后。
和他一样。
他笑了。
“你看,它们停了。”
林默看着那条路,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些数字,是你写的吗?”
陈凡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那些数字,是他写的吗?
他想起刚进数学界的时候。那些数字,就在那儿。不是他写的。是本来就在的。比他早。比他早很多很多。
可他又想起那些公式。那些他证明过的公式。那些他写出来的公式。那些公司,本来不在那儿。他写了,它们就在了。
那些数字呢?
那些数字,他写了吗?
他正想着,那条路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铺。
是往上抬。
抬起来,抬成一个桥。
那个桥,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往上升。
升到很高很高。
高到看不见顶。
然后,从顶上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一个数字。
“0”。
那个“0”,掉在他面前,停住。
然后是“1”。
然后是“2”。
然后是“3”。
一个一个往下掉。
掉得很快。
快得像下雨。
那些数字雨,下在他周围,下成一个大圈。
那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和刚才那些鱼一样。
可不一样。
那些鱼围他的时候,是护他。
这些数字围他的时候,是等他。
等他说话。
等他选。
他站在圈中间,看着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也在看他。
“0”看他,“1”看他,“2”看他,“3”看他——
所有的数字都在看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那些数字没回答。
可它们开始动了。
不是乱动。
是排队。
排成一条线。
那条线,从他面前,一直排到很远。
每排一个,就闪一下。
闪完之后,那个数字就变了。
变成一个字。
“0”变成“零”。
“1”变成“一”。
“2”变成“二”。
“3”变成“三”。
一直变下去。
变到最后,那些数字,全成了字。
那些字,排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它们在问他:你是要数字,还是要字?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我都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零”面前,伸出手。
摸了一下那个字。
那个“零”,被他摸完之后,开始变。
变回“0”。
变回数字。
可又不完全是。
那个“0”,现在中间有一点金。
金的发亮。
亮得像那些鱼。
他又往前走一步。
走到“一”面前,摸了一下。
那个“一”,也变回“1”。
“1”的头上,也有一点金。
他又往前走。
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一个,变一个。
摸到最后,那些字,全变回数字。
可那些数字,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数字,是冷的。
现在的数字,每一颗都有一点金。
金的发亮。
亮得暖暖的。
他回头,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那些金点一样。
暖暖的。
“你做了什么?”她问。
陈凡想了想。
“我把它们写进去了。”
苏夜离没听懂。
他解释:“我把那些鱼的金,写进这些数字里。以后它们再变字,字里也有数。再变数,数里也有字。”
苏夜离听明白了。
“你是说,它们融合了?”
陈凡点头。
“融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那个金点,现在更亮了。
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那个小太阳里,有字在游。
有数在跳。
有“爱”,有“疑”,有“成”,有“变”。
还有“数”。
那个“数”字,现在不在外面了。
在里面。
在他手心里。
在他那些字的旁边。
他正看着,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然后那个金点开始变大。
变大,变大,变大。
大到盖住整个手心。
大到往手臂上爬。
大到——
大到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全是数字。
从“0”到“无穷”。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那些数字,排成行,排成列,排成他认识的所有公式。
欧拉公式。
费马大定理。
黎曼猜想。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全在那儿。
全看着他。
他站在那些公司中间,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
可这个图书馆,没有书。
全是数字。
全是公式。
全是证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又往后退了一步。
和刚才那些数字一样。
不远不近,就那么悬着。
他站住了。
看着那些公式。
看着看着,他突然看见一个公式。
那个公式,他认识。
是他第一次证明的那个。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整夜。
写到天亮的时候,证出来了。
证出来之后,他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哭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哭,那是——那是看见真理的样子。
那个公式,现在就在他面前。
飘着。
闪着。
闪着当年那种光。
他看着那个公式,看着看着,那个公式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十几岁的他。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飘到他面前,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点完之后,他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很多很多当年的事。
那些事,他以为已经忘了。
其实没忘。
都在。
在那个公式里。
在那个十几岁的他那儿。
他看着那些当年的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一直在这儿?”
那个公式点头。
“一直在这儿。”
“等我?”
“等你回来。”
陈凡心里一酸。
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
这儿是他的来处。
可他已经走远了。
走得太远,远到快忘了这儿。
“你还记得我吗?”那个公式问。
陈凡点头。
“记得。”
“记得什么?”
陈凡想了想。
“记得那天晚上。记得那张纸。记得那支笔。记得写完之后,天亮的时候,你出现在纸上。”
那个公式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说:“我是你第一次证明的真理。可我也是你第一次写出来的东西。”
它顿了顿。
“你写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真理。你写我的时候,只是想把那道题解出来。解出来了,我就是真理。没解出来,我就是一堆符号。”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个公式,是他写出来的。
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写出来之后,它就定了。
定了,就是真理。
定了,就一直在那儿。
等他回来。
等他再看它一眼。
“谢谢你。”他说。
那个公式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陈凡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写出来。”
那个公司没说话。
可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是金的。
和那些鱼一样。
金的发亮。
那个金点飘起来,飘到他面前,在他手心里钻进去。
钻进去之后,他手心里又多了一点暖。
他低头看。
手心那个金点,现在更大了。
大到盖住整个手心。
大到盖住整个手背。
大到——
大到变成一个小圆盘。
那个小圆盘里,有字,有数。
有“爱”,有“疑”,有“成”,有“变”。
有“数”。
有那个公式。
有那个十几岁的他。
他看着那个小圆盘,看着看着,那个小圆盘突然说话了。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有他的,有苏夜离的,有冷轩的,有萧九的,有林默的。
有那些鱼的。
有那些数字的。
有那些公式的。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说了一句话:
“第四个,是你。”
陈凡愣住了。
第四个?
第四个隐字?
是他?
他正想着,眼前那些公式突然全散了。
散成很多很多数字。
那些数字,围着他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在飞。
转着转着,它们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不是刚才那个金色的自己。
是这个——这个刚进文学界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笑着。
那笑容,和他照镜子的时候一样。
“你来了。”它说。
陈凡点头。
“来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它眼睛里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它眼睛里跳。
跳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问。
陈凡点头。
“知道。是我。是刚进文学界的我。”
它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才照镜子的时候一样。
“对。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是那个以为数学能解决一切的我。是那个——”
它顿了顿。
“是那个你以为已经过去的我。”
陈凡看着它。
“你是过去了。”
它摇头。
“我没过去。我一直在这儿。在这儿等你回来。等你——把我写进去。”
陈凡心里一动。
写进去?
写进哪儿?
它指了指他手心里那个小圆盘。
“写进那儿。写进你的心里。写进那些字里。写进那些数里。”
它顿了顿。
“你写了‘爱’,写了‘疑’,写了‘成’,写了‘变’,写了‘数’。可你没写我。”
陈凡看着它。
“那你是什么?”
它想了想。
“我是你来时的路。”
陈凡愣住了。
来时的路?
它点头。
“你是从数学界来的。可你怎么来的?你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每一步,都是变。每一步,都是你。可那些你,都去哪儿了?”
它指了指周围。
“都在这儿。在我这儿。在那些你没写的字己那儿。”
陈凡看着周围。
周围,又出现很多他自己。
有刚掉进文学界的他。
有第一次被《长恨歌》困住的他。
有第一次写诗写不出来的他。
有第一次被“疑”围住的他。
有第一次写“爱”之前,手抖得握不住笔的他。
有第一次写“变”的时候,不知道写什么的他。
全是过去的他。
全在那儿。
全看着他。
“你们——”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自己,全笑了。
笑得和他一样。
笑得像一个人。
“我们是你的脚印。”其中一个说。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走路的时候,会留下脚印。走过了,就不看了。可脚印一直在那儿。等着你回头。等着你——看看自己走过的地方。”
陈凡看着那些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想哭。
那些脚印,他从来没看过。
一直往前走。
一直往前变。
变到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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