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一点零三分》(1/2)
我在学校宿舍听到过隐隐约约的女生哭,凌晨一点两点那样。
第一次听见是搬进来的第三周。我被那声音弄醒,迷迷糊糊躺着,想分辨是哪间宿舍。那哭声不持续,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隔一会儿漏出一两声。我以为是做梦,翻个身又睡了。
后来几乎每晚都有。
我问过室友。上铺的小雨说没听过,隔壁床的阿雯说她睡觉戴耳塞。只有对床的婷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宿舍对面是公厕。那扇门坏了很久,半夜有人上厕所,开关门就哐当哐当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厕所有盏灯,不知道哪年装的,你去的时候它一闪一闪,像恐怖片里那种。有一回我凌晨两点憋不住,硬着头皮去,灯在我头顶闪了十几下,啪的一声灭了。我蹲在黑暗里,听着隔间外面门框哐当哐当响,一动不敢动。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宿舍门口,忽然听见那个哭声又响了。
很近。比以往都近。
不是隔壁,不是楼上。
就是我们宿舍里面。
我握着门把手,站在走廊里听了几分钟。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枕头底下。我推门进去,哭声停了。宿舍里黑黢黢的,三个室友都在床上,呼吸均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上床。
后来我开始失眠。
也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我怕那个声音。一到十二点我就开始等,等它来。它总是来。有时候来得早,十一点多;有时候晚,到两点多。但每天都来。我试过戴耳塞,没用。那声音像长在我脑子里一样,塞住了耳朵,它就往骨头里钻。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走廊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那块水渍就忽明忽暗的。
第三周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那天晚上一点零三分,我看了眼手机。走廊里那个厕所门又在哐当哐当响,对面上厕所的人回来了,脚步声一下一下从门口经过。然后安静了几秒。
哭声开始了。
这一次我听清了。真的听清了。
那个声音——那个女生哭的声音——是从我床上传来的。
从我枕头底下。
从我自己的身体里。
我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干的。我没有哭。可是那个哭声还在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就在我胸腔里面,在我喉咙深处,在我太阳穴跳动的血管里。它想出来,想从我的嘴里出来。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压住。它出不来,就在里面撞。
我就那样躺着,睁着眼,一动不动,压着那个声音。
第二天我跟辅导员说我神经衰弱,死活不在宿舍住了。手续办得很快,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自己住。
搬出去那天婷婷帮我收拾东西。她忽然说:“你晚上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看着她。
她说:“我听见你哭过几次。但我不敢问。”
我没说话。
后来我搬进了校外的出租房。这里很安静,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有时候我还是会醒,醒来看手机,凌晨一点零三分。躺着躺着,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
然后我想起来——那哭声呢?
我躺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在喉咙上,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干,很正常。
可是那一瞬间我忽然在想:这三周,那个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哭声,它现在去哪了?
它还会回来吗?
还是说,它从来就没走,只是我搬走了,它终于能出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凌晨一点零三分。
房间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搬出宿舍那天之后,我有三周没再听见那个哭声。
三周。二十一天。我在出租屋里恢复了正常作息,十一点睡,七点起,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有时候路过那栋宿舍楼,我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但也没再多想。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第四周的周二,凌晨一点零三分,我醒了。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做梦,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突然睁开眼睛,意识无比清醒。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等什么。
等那个哭声。
但它没来。
我躺了十分钟,翻身准备继续睡。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就是那一声。搬进来第一晚我听过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我没在意。老房子,隔壁住的也是学生,半夜碰倒个椅子什么的很正常。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是隔壁房间里面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盯着天花板,听那个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脚步声停了。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隔壁。门关着,门上没有门牌号,也没有任何装饰。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后来我问房东。房东说那间没租出去,空着呢。
我说我晚上听见隔壁有人走路。
房东看了我一眼,说可能是老鼠。这老房子,墙薄,说不定是你听岔了,声音从别处传过来的。
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下暴雨,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反而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凌晨。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水滴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点零三分。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时间点,真是阴魂不散。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隔壁。不是走廊。不是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
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的床靠着窗户。窗帘拉着,我看不见外面。但那声音就在外面,贴着窗户,像有人站在雨里,把脸凑在玻璃上哭。
哭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和我之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哭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我不敢看时间。
然后它停了。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翻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
是说话声。
很轻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我还是听见了。是女生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声音的来源——
是从我的床底下传来的。
我僵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那个声音从床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它在说什么?我听不清。那些音节黏在一起,像湿透的纸。
忽然,它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床板。
就一下。
从底下往上,像是有人伸出手指,敲了敲。
咚。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冲出来的时候它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光着脚,浑身发抖。
然后我看见隔壁的门。
开着一条缝。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扇门之前一直是关着的,房东说这间没租出去。但现在它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
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伸出手,想把门推开。
门自己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确实是没人住的空房间。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走。
余光扫过窗户的时候,我顿住了。
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站在窗外的雨里,正看着我。
那是六楼。
窗外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我尖叫出声,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那个人——那个女生——隔着玻璃,慢慢抬起手,指着我。
嘴在动。
我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
“你为什么能听见?”
我跑回房间,把门锁上,把所有灯都打开,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去找房东退房。房东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住了,家里有事。
房东说可以,押金不退。
我说行。
搬家那天是下午,太阳很大。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楼,一次都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学校附近换了个新住处,和一个学姐合租。学姐人很好,从不晚睡,从不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慢慢恢复了正常作息。
只是有一点。
我现在睡觉的时候,枕头
不是迷信。就是……安心。
有一天晚上,学姐问我:“你睡得好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你在翻身。”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对了,你以前住的宿舍楼,是不是7号楼?”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说过这个。
她说:“我听人讲过,7号楼以前出过事。有个女生半夜去厕所,灯坏了,摔了一跤,头磕在洗手池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我看着学姐。
她说:“好像是前年的事。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到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睁开眼睛。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听见学姐的房门开了。
脚步声从她房间出来,走到走廊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我房间门口。
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的光。外面有影子,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久很久。
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是离开,是——
蹲下来。
门缝底下,那个影子的形状变了,像是有人蹲在了门口。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在说话。
在说——
“你为什么……”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按床头的灯。
灯没亮。
黑暗中,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水滴在地上:
“为……什……么……能……听……见……”
灯没亮。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枕头底下那把剪刀,盯着门缝底下那个影子。
它在说话。一遍一遍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念经一样:“你为什么能听见……你为什么能听见……”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然后门缝底下的影子动了。它不是在移动,而是在变——变得更大,更模糊,像是有人趴下来,把脸贴在了门缝上。
我死死盯着那条门缝,等着看见什么。
但是什么都没看见。
门缝太小了,只能透进一点光,看不见外面有什么。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因为我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那呼吸声停了。
紧接着,我听见学姐的房门响了。
不是有人进去的声音。是门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走回学姐的房间。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我攥着剪刀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房间。学姐正在厨房做早餐,看见我,笑着说:“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她笑得和平时一样。围裙上印着小熊图案,平底锅里煎着蛋。
我看着她,说:“还行。”
她说:“牛奶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她的背影。她哼着歌,用铲子翻蛋,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昨晚是我在做梦。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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