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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一点零三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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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拖鞋。拖鞋是棉的,上面也有小熊图案。但是她的脚踝——从裤脚和拖鞋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是湿的。

那种湿不是汗,也不是水洒上去的。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湿,皮肤泛着白,微微发皱。

“蛋要单面还是双面?”她回过头来。

我移开目光:“双面。”

她把蛋盛出来,放到我面前。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换了拖鞋。现在穿的是另一双,干爽的。

我说:“学姐,你昨晚起夜了吗?”

她喝着牛奶,摇头:“没啊,我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说:“哦。”

那天我去上课,一整天心神不宁。下课以后我去了一趟7号楼。不是我以前住的那栋,是7号楼。

我找到了宿管阿姨。我说我想打听个事,前年是不是有个女生,在7号楼的厕所出事了。

阿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听到一些传言,想确认一下。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有这回事。那孩子半夜去厕所,灯坏了,地上有水,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洗手池角上。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说:“是哪个宿舍的?”

她说:“404。”

我愣了一下。我以前住的,是407。

阿姨又说:“那孩子和你挺像的,也是瘦瘦的,长头发。”

我没说话。

阿姨叹了口气:“她那段时间好像也没睡好,老说听见什么声音。后来她搬出去住了,就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我看着她。

“搬出去之后没几天,出的事。一个人住,没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回来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我忽然想起学姐昨晚的脚踝。

湿的。发白的。发皱的。

我又想起那扇六楼的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却站着一个人。

我问阿姨:“她叫什么名字?”

阿姨想了很久,说:“姓周。周什么来着……周小雨?周文?记不清了。”

小雨。阿雯。

我室友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在教学楼待到十点,然后在操场上坐到十一点。操场上有人夜跑,一对一对的情侣坐在草坪上。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

十一点半,操场熄灯了。保安过来清场,说同学,该回去了。

我无处可去。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对面的居民楼。那栋楼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我在六楼,左边第三扇。

那扇窗也亮着灯。学姐在家。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我还是回去了。因为我冷,因为我困,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住的六楼,602。学姐住主卧,我住次卧。

推开门的时候,学姐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回头看我:“回来啦?这么晚。”

我说嗯。

她说:“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在厨房。”

我说谢谢,直接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开着灯,坐在床上,抱着那把剪刀,看着门。

凌晨一点零三分。

脚步声准时响起。

从学姐的房间出来,走到走廊里,走到我门口。

停住。

然后蹲下。

门缝底下的影子变了形状。

然后那个声音——

“你为什么能听见?”

这一次,声音不是在门外。是在我耳边。

我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推进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床。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因为你和我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外的影子还蹲着。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始说话了。这一次,声音很清楚,不再是那种含糊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我以为搬走就没事了。但它跟着我。”

“它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门外沉默了很久。

“是你。”

我愣住了。

“是你。是你一直在哭。从很久以前就在哭。哭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反驳,但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搬出宿舍就没事了。你以为换地方就听不见了。可是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因为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

门外那个影子慢慢站起来。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走远。

然后我听见学姐的房间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字迹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淡。最后一行字彻底消失之前,我看见那上面多了一句话:

“你还能忍多久?”

我攥紧纸条,抬起头。

镜子。

房间门背后,挂着一面穿衣镜。我从来不往那边看,因为镜子对着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但现在我看了过去。

镜子里有一个人。

穿着睡衣,长头发,瘦瘦的,站在床边,正看着我。

是我。

可她的脸是湿的。头发是湿的。睡衣是湿的。有水从她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嘴在动。

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看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

“你还能忍多久?”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睡衣是干的。我的头发是干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往前走了一步。

贴着镜面。

嘴唇还在动——

“你还能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镜子里。

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是哭声。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切正常。灯亮着。门关着。镜子安静地挂在门背后,照出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凉的。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镜子里的我说的:

“别怕。”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镜子里的我又说了一遍,“你只是累了。”

她的脸开始变化。湿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头发慢慢变干,睡衣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最后,镜子里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和我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睡吧。”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零五分。

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往这边走的,是越来越远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我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房间里一切正常。镜子安静地挂在门背后。

我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学姐正在厨房做早餐。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笑着说:“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她的脚踝。干的。正常的。

“还行。”我说。

“牛奶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学姐把煎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对了,”她说,“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我好像听见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

我看着那个煎蛋。单面。蛋黄完整,周围一圈煎得焦黄。

“没有。”我说,“我睡得很好。”

学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低下头,开始吃早餐。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那张纸条。

我放下筷子,走回房间,四处翻找。枕头底下,床边,垃圾桶里。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表情和我一模一样。

我慢慢举起右手。

镜子里的我也举起了右手。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笑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学姐正在洗碗。我拿起书包,说:“我去上课了。”

“好,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听见学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

“对了,你晚上要是再听见什么声音……别怕。”

我顿了一下。

“它只是累了。”

我回头看她。她背对着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睁开眼睛。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的声音。

在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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