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对门2》(2/2)
“等你把自己认全了。”她说,“你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自己。
“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她说。
楼下又响起那个孩子的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还会来吗?”
窗边的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不会了。她今天来,是最后一次。以后她会长大,会忘记这里。会变成你,变成我,变成我们每一个。”
她顿了顿。
“但她会一直找。找那个她记不清的地方,找那个她叫妈的人。一辈子都在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透明到快看不见了。
“那我呢?”我说,“我还找吗?”
没人回答。
我抬起头,想再问一遍。但屋里已经没人了。
空的。
窗边没人,人群没人,我姐姐也不见了。只有阳光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地板。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条街上,有个小女孩在跑。她跑得很快,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光慢慢暗下去,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亮起灯,一盏两盏,有人炒菜的香味飘上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想起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想起那天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想起后来的很多年,想起搬进新楼,想起对门的邻居,想起那把钥匙,想起那个晚上站在门口的自己。
都像隔着一层水。
楼下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街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脸往上看。
是我自己。
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下来啊!”她喊,“吃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边的女人说得对。我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我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我自己家的楼道。十六楼,声控灯亮着,对门的门关得紧紧的。空气里有邻居做饭的味道,油烟和葱花香。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透明了。有血有肉,指甲缝里还有点脏。
我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饭菜。厨房里有人,背对着我在炒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发什么神经?”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是我自己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温柔一点,安定一点,像等了我很久。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饿了吧?”她说,“吃饭。”
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说话,有车驶过,有孩子笑。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灯光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刚从楼上下来。
一个一直在楼下等着。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
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门不见了,只剩下一盏吸顶灯,白白的,亮着。
“它还会出现吗?”我问。
“你想它出现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她说,“不想的时候,就不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哪一个?”
她侧过头看我,笑了笑。
“你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你是那天晚上,”我说,“站在我对门门口的那个。”
她没否认。
“你替我去的。”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因为你想去。”她说,“你不敢,我就替你去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隔着门,对门的女人问“你干嘛”,门外的人说“我住你家楼上”。那是她说的话。
她用的是“我”,不是我。
“你一直这样吗?”我问,“替我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
“有时候。”她说,“有些事你做了会后悔,我替你做,你就不会后悔了。”
“比如呢?”
她想了想。
“比如十五岁那年,你站在阳台上。那天晚上如果是我,我就跳下去了。但你没让我去。”
我一愣。
“你在?”
“一直在。”她说,“从你七岁那年跑上楼,看见窗边那个人开始,我就在了。”
七岁。
那个小女孩。
“她是我妈?”我说,“还是我?”
“都是。”她说,“你分不清的人和事,在那儿都是同一个。你去过就知道了。”
我想起那群人。那些长着我脸的女人。老的少的,笑的哭的。她们说,等我把自己认全了,就可以走。
“我认全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一个。”
“谁?”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你是最后一个。”她说,“你想见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和我的脸一模一样。
“那你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是你不敢见的那部分。”
我们坐着,很久没说话。楼下有人放音乐,老歌,听不清唱什么。远处有车驶过,有孩子哭,有人喊名字。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门那个女的,”我说,“她真的搬走了吗?”
她点点头。
“她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感觉到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
感觉到我。或者说,感觉到我们。
“她孩子呢?”我问,“那个三岁的小孩?”
“孩子没事。”她说,“小孩看不见。只有大人看得见。”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推开门,看见窗边的女人。我喊她妈,她回头,然后跳了下去。
可后来她们说,那不是跳下去。那是消失了。
那个窗边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问吧。”
“那个窗边的女人,”我说,“真的是我妈吗?”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和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她说,“像不像?”
我不敢动。
她转过身来,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你想听真话吗?”
我点头。
“那是你。”她说,“是你老了以后的样子。你回到那个地方,等着七岁的自己来找你。”
我张了张嘴。
“那——我妈呢?”
“她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就走了。你一直没找到她。”
我想起那天在楼上,窗边的女人说:“她不记得你了。”
说的是那个小女孩。
说的是七岁的我。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后来还会去找吗?”
“会。”她说,“她会长大,会忘记,但一直在找。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找的是自己。”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呢?”我说,“我找到了吗?”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你找到了。”她说,“你找到了我。”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
“那以后呢?”我问。
她笑了笑。
“以后你就不用找我了。我会一直在。”
“在哪儿?”
她指了指镜子。
那面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了。裂痕不见了,光洁如新。镜子里有两个人,坐着的,蹲着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一模一样,又和我完全不一样。温柔的,安定的,像等了我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
她从楼上下来那天说的——
“你好,我住你楼上。”
住在我心里的楼上。
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事,不敢见的人,不敢认的自己。都住在楼上。等了我很多年。
现在她下来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说,“明天开始,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窗外那首歌终于听清了。
是一首老歌,唱的是回家。
我靠着沙发,她靠着我。灯亮着,窗帘轻轻动。楼下的声音远了,又近了,都是人间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
是啊。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