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榆林保卫战(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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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龙没接话,他猛然站起来走到牛成虎面前,一撩袍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牛将军,我陈之龙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陈之龙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贴着地没抬起来:“董学礼那封信,是清廷的离间计,我本当立刻禀报将军,却存了观望的私心,我陈之龙对不起大顺,对不起将军,更对不起陛下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今日请将军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要赎清罪孽,要杀要剐悉听将军处置,我绝无半句怨言,我再给将军磕几个。”
牛成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本以为陈之龙会狡辩,会推诿,甚至可能会翻脸动手。
他连后手都准备好了,城外的亲兵已经暗中围了节度使衙门,可陈之龙这一跪,反倒让他不知该从哪下手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从刀柄上挪开:“陈节度你起来说话,你毕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跪我一个武将,像什么样子,快起来吧,我也想听听你的解释。”
陈之龙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当票,双手举过头顶,牛成虎扫了一眼,这是一万两当票可以凭票即兑,山西票号天成号的戳子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财,干干净净的,没沾过军饷。”
陈之龙抬起头,眼眶泛红,“将军若肯高抬贵手,饶我这一遭,这些银子,算是我给将军麾下弟兄们添的酒钱,将军若不肯饶,我陈之龙脖子上这颗脑袋,现在就归将军了,这银子,只求将军拿去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牛成虎盯着那张当票,喉结动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钱,但一万两现银,在宁夏这种地方,够他花天酒地一两年的,他正迟疑,陈之龙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拍了拍手。
帘子一掀,一个女子抱着琵琶走了进来。
牛成虎在西北边镇待了半辈子,见过的女人多是粗手大脚的军户婆姨,或是窑子里涂着廉价胭脂的土娼。
眼前这个不一样,这女子穿着一件月白缎子袄,,脸上没擦粉,可那眉眼像是拿江南的水墨勾出来的,清清淡淡地往那一站,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牛成虎认不出这是谁,但他看见那女子抱琵琶的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角色。
“这位是卞姑娘,从南京秦淮河来的。”
陈之龙小声说道:“卞姑娘在江南的名声,将军或许没听过,可那儿的达官贵人、文人名士,为了听她弹一曲,能把门槛踏平了,她本是要去北京找平西王吴三桂的内人,只不过东虏占领了北京她没敢进去,后来她来到宁夏投亲又遇到乱兵,是我把她接进城里安置的,卞姑娘感我的恩,今日特来给将军弹一曲。”
卞玉京抱着琵琶,微微福了一礼,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她调了调弦,指尖一动,琵琶声就淌了出来。
牛成虎听不懂什么《塞上曲》《阳关三叠》,可那声音里有水,有风,有南方小巷里的雨,跟他每天听的号角、马蹄、刀枪碰撞声完全不一样,他端起茶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松开了刀柄。
陈之龙在旁边坐下,给牛成虎倒了碗酒,语气像是拉家常:“将军,不瞒你说,我陈之龙以前是明朝的监军道,降了大顺,心里总觉得是权宜之计。”
“可这些日子看着榆林那边,袁宗第、高一功他们几个,明知守不住还要死守,明知清军势大还要硬扛,我突然觉得,大顺的气数,未必就像我想的那么短,陛下退守关中,刘处直在河南厉兵秣马,麾下大将李茂甚至还占领了太原,现在鹿死谁手,谁说得准呢?我要是这时候反了,日后大顺缓过劲来,我陈之龙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半真半假,但陈之龙心里想的是,榆林要是守住了他就不反;榆林要是丢了,他立刻绑了牛成虎开城降清,但此刻他说得声情并茂,牛成虎竟听进去了几分。
卞玉京的琵琶声转了个调,变得绵软起来,像江南三月堤上的风,牛成虎喝了两碗酒,脸上泛了红。
陈之龙朝卞玉京递了个眼色,卞玉京会意,抱着琵琶起身,坐到牛成虎身侧,声音低低地问:“将军在边关这么多年,可曾听过江南的《茉莉花》?”
牛成虎摇了摇头,卞玉京便轻声唱了起来,嗓子清得像银川城外刚化冻的渠水,牛成虎握着酒碗的手渐渐松了,眼睛盯着卞玉京的侧脸,半天没挪开。
陈之龙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将军,卞姑娘在宁夏无依无靠,我本想送她去西安可路上不太平,将军若不嫌弃,让她在您府邸里暂住些日子,给您解解闷,至于董学礼那封信的事,将军就当没见过那封信,我陈之龙日后但凡有一口气在,绝忘不了将军的恩义。”
牛成虎放下酒碗,看了一眼卞玉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当票,心里互相拉锯了好一阵。
最后他拿起当票,折了两折揣进怀里,站起来朝陈之龙抱了抱拳:“陈节度,今日这酒我喝了,那封信的事我没见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卞玉京,声音柔和了一些,“卞姑娘要是愿意,明日我派人来接。”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陈之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看着卞玉京,语气平淡:“卞姑娘,这几日辛苦你了,等牛成虎放松了警惕,我自会派人送你去西安,给你寻个好人家。”
卞玉京抱着琵琶,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陈之龙走到窗边,望着牛成虎的灯笼沿着道路往城外营盘移动,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银子送出去了,人也送出去了,牛成虎的嘴暂时堵上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榆林那边的消息,才是决定他陈之龙到底该往哪边磕头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