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过小年(2/2)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噼啪”。
像是炕席受热开裂的声音。老房子了,炕席又是新编的,热胀冷缩,有点响声也正常。我没在意。
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妈——”
我刚喊出声,身下的炕席突然像活了似的,猛地鼓起来一块!
“噼里啪啦——砰砰砰——!”
爆炸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不是单个的,不是连续的,是几十、上百个小鞭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狭小空间里齐齐炸开!炕席被从底下崩得老高,又重重落下,火星从高粱杆的缝隙里窜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味。
“着火了!”妈妈尖叫一声,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爸爸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灶台边的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浇在煤堆上,铲起一锹湿煤就往炕席冒火星的地方盖。可湿煤太重,炕席已经被崩得千疮百孔,湿煤直接从破洞里漏了下去。
“被子!快拿被子!”爸爸大喊。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炕上的棉被——那床已经补了不知多少次的棉被,想都没想就扑在了炕席上。
“滋啦——”
被子压住火星,发出令人惊恐的声音。我僵在原地,看着棉被上迅速蔓延开的焦黑色,看着从被子边缘冒出的青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爆炸声还在继续,但闷了很多,像是在被子底下闷声抗议。噼里啪啦,砰砰,偶尔还有一两个特别响的,震得被子都跳一下。
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响声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硝烟味混合着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弟弟都吓哭了,躲在妈妈身后小声抽泣。
爸爸喘着粗气,铁锹还握在手里。妈妈脸色煞白,看着那床还在冒烟的棉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慢慢挪过去,伸手想掀开被子。
“别动!”爸爸喝住我,“烫!”
他用铁锹小心地挑开被子一角。棉絮已经烧焦了,黑乎乎地黏在一起。被子底下,炕席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焦黑的炕土,边缘还闪着暗红色的火星。我那一百二十七个宝贝小鞭,已经变成了一堆黑灰和碎纸屑,混在烧焦的高粱杆里,分不清谁是谁。
妈妈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炕席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炕席……才铺了两个月啊……”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妈妈又看了看那床棉被,伸手去摸那些烧焦的洞。手指穿过破洞,能直接看见底下焦黑的炕土。
“被子也……”妈妈说不下去了。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爸爸放下铁锹,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拍拍妈妈的肩,又看向我。
“你藏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藏了多少?”
“一、一百二十七个……”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爸爸没说话。他走到炕边,看着那片熏黑的炕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水缸里又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火星上。“滋”的一声,白气升腾。
“人没事就好,”爸爸最后说,“被子还能补,炕席……再买一张吧。”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吃上饺子。
妈妈用剩下的面烙了几张饼,就着咸菜疙瘩吃了一顿。谁也没说话。弟弟偶尔偷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害怕。我知道,他们不是怕我,而是怕刚才那着火场面。
睡觉前,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床单,暂时盖在炕席的破洞上。我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热气——那是湿煤还没完全熄灭,在慢慢焖烧。
“妈,”我在黑暗里小声说,“对不起。”
妈妈没应声。过了好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
腊月二十四,妈妈起得特别早。我醒来时,妈妈已经从集市回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崭新的炕席。高粱杆编的,还带着田野的清香。
爸爸请了假,和妈妈一起把烧坏的炕席撤下来。撤的时候,焦黑的碎片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被熏黑的炕土。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炕土,像是谁在这个家里狠狠砸了一拳。
新炕席铺上去,平整,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可它越新,就越衬得这个家的旧——掉皮的墙壁,补丁摞补丁的被褥,柜门上脱落的油漆。
妈妈跪在炕上,用手把炕席的边角抚平,抚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起身,抱起那床破被子,坐在窗前开始补。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她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像是要把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缝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看着妈妈低头补被子的侧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年春节,我没有放一个小鞭。
除夕夜,可久里胡同鞭炮声此起彼伏,二踢脚蹿上天的尖啸,大地红炸开的脆响,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透过窗户纸传进来。弟弟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画,画一个小鞭,再画一个。
“哥,你不出去放炮吗?”弟弟回头问我。
我摇摇头,继续剥手里的花生。花生是凭票买的,一人只有一小把,我得剥得仔细,不能浪费。
初一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
“庆柏!庆柏!拜年了!”
是高日辉他们。我穿上衣服出去,几个小伙伴个个穿着新衣服,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满了小鞭。
“走啊!”王维剑兴奋地脸都红了,“我爸给我买了挂五百响的,咱拆开放!”
高日辉也掏出一把:“我也有,昨天没舍得放,就等今天呢!”
何北和明杰在一旁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了,全炸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红彤彤的小鞭,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兴奋的脸,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等我穿棉袄!”我转身冲进屋里。
妈妈正在煮饺子,看见我翻箱倒柜地找棉袄,问:“上哪去?”
“高日辉他们叫我。”我系上扣子。
妈妈擦了擦手,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她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五个小鞭,红艳艳的,像是五颗小小的太阳。
“前几天买炕席,老板送的,”妈妈把纸包塞进我手里,“就这几个,省着点放。”
我愣愣地捏着那个纸包,纸包还带着妈妈的体温。
“妈……”
“去吧,”妈妈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饺子,“别拿手放,听见没?”
我攥紧纸包,扭头冲进院子里。高日辉他们还在等着,看见我出来,齐齐欢呼一声。
“走走走!去空地!”
我们跑出院子,跑过可久里胡同,跑过八王寺汽水厂的红砖墙。北风还是那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心里揣着那五个小鞭,揣着妈妈给的温度,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雪地上,我们拆开了一个小鞭,竖在新鲜的积雪里。火柴划亮,引线点燃,“滋滋”地燃烧。我们转身跑开,捂着耳朵,等着那一声——
“砰!”
清脆,响亮,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讯号。
碎雪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洒在这个1965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我回头看向家的方向,看见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看见窗户上贴的红色窗花,看见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在鞭炮声里,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很多年后,当我躺在有暖气的楼房里,当春节的鞭炮声响起之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炕席底下炸开的火光,想起妈妈在晨光里补被子的侧影,想起雪地上那一声清脆的炸响。
那些小鞭最终一个也没剩下,炕席上的洞也被新席子盖住,再也看不见。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那种对年味的期盼,那种攒钱的耐心,那种点燃引线时手心的汗,还有爆炸声后伙伴们的欢呼。
它们变成了我记忆里的鞭炮声,每年腊月,就在心底某个地方,噼里啪啦地炸响。提醒我,曾经有过那样的冬天,那样的人,那样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