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过小年(1/2)
腊月的沈阳,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就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把大东区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染上一层稀薄的金色。北风从新开河那边刮过来,穿过横街可久里的巷子,卷起地上的积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我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中国少年报》。报纸是寒假返校时老师发的,说是让我们带回家给父母也看看。可我哪等得及回家,一出校门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
毛泽东主席亲笔题写的“中国少年报”五个字红得耀眼,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簇火苗。头版上是毛主席和刘少奇主席的画像,两位领袖都穿着中山装,面带微笑。底下那行“庆祝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胜利召开”的黑体大字,我认得全,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老师上课时念了周总理的报告,说什么“四个现代化”,我们这些孩子听着新鲜,拍手倒是拍得响亮。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到报纸右下角——1965年的年历表。腊月二十三,小年;腊月三十,除夕。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脚下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拐进可久里胡同,青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缝隙里塞满了黑雪。8号院的门楼有些歪斜了,那是清朝留下来的老四合院,我们九户人家挤在里面。我家住东厢房,进门要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
“回来啦?”妈妈正在外屋地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把报纸放桌上,赶紧写作业。你爸下班还得一会儿。”
我把报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炕桌上,四个角都压平了,这才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耳朵倒是竖得老高,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庆柏!庆柏在家不?”是高日辉的声音,带着东北女孩子特有的敞亮劲儿。
我“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棉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跑。妈妈在身后喊:“穿上鞋!冻脚!”
院子里已经聚了四五个人。高日辉穿着红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王维剑戴着个雷锋帽,两个帽耳朵一扇一扇的;何北和明杰站在一块儿,俩人都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
“看见没?今天发的报纸!”我炫耀似的说。
“谁没看见似的,”王维剑撇撇嘴,“我们班也发了。老师说要给爸妈看,可我爸妈不识字,我也认识的不多,磕磕巴巴地没读几句,他们就不爱听了。”
高日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别说报纸了,说正事儿——你攒多少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三个红彤彤的小鞭。
“就三个?”何北有些失望。
“你懂啥,”我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包好,“我这叫细水长流。商店老板说了,年前还会进货,我钱都攒着呢。”
明杰问:“还是八王寺那个店?”
“那可不,”我来了精神,“就汽水厂边上那个。老板人好,整挂的鞭炮都给拆着卖,一分钱两个。我算了,到年跟前,怎么也能攒够二百个。”
“二百个!”王维剑眼睛都直了,“那得放多久啊!”
我们正说着,巷子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是八王寺汽水厂下班的工人,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空饭盒。有个叔叔看见我们,笑着喊:“小崽子们,又琢磨放炮呢?离远点放,崩着眼!”
我们哄笑着应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放炮大计”。
可久里胡同往西走二百米,就是大河泡,有片空地,原来是哪个厂子的仓库,塌了之后一直没修,就成了我们这帮孩子的“根据地”。空地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们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开始今天的仪式。
我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鞭,竖在雪地上。雪被压出个浅浅的小坑,小鞭站得笔直。
“谁点?”我看向他们。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高日辉身上。她个大,胆子最小。
“我、我今天肚子有点疼……”高日辉往后退了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王维剑起哄,“每次让你点你就肚子疼。”
我掏出火柴——是从家里灶台上偷偷拿的,红头的,很容易滑着火。我蹲下身,眯起一只眼,让火柴头对准砂纸。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我赶紧把火柴凑到小鞭的引线上。那截细细的灰线一碰着火,立刻“滋滋”地冒起火星。我转身就跑,没跑两步——
“砰!”
清脆的炸响在空地上回荡,雪沫子炸起老高。我们同时“哇”地叫起来,尽管每年都放,可这声响总能让人心头一颤。
“该我了该我了!”王维剑抢过第二个小鞭,有样学样地立在雪地上。可他手抖,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等点着引线,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在雪地里摔个跟头。
第二个响声过后,雪地上留下两个黑乎乎的小坑,像大地睁开了两只眼睛。
就剩最后一个小鞭了。大家都看着我。
我捏着那个小鞭,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火药的颗粒感。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今天,”我清了清嗓子,“我给你们表演个拿手放。”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高日辉第一个叫起来,“手不想要了?”
“就是,”明杰也劝,“我爸厂里有个学徒,去年拿手放二踢脚,手指头崩掉一块肉。”
何北没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小鞭。
王维剑则是满脸兴奋:“真敢?你要是敢,明天我请你吃糖稀!”
被他们这么一说,我那股子冒失劲儿上来了。在伙伴面前,尤其是高日辉面前,我不能怂。我把小鞭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让引线朝外,长长地露出来一截。
“看着啊。”
左手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这次手居然不抖了。
“嚓——”
火苗跳动。我把点着的火棍慢慢移向引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高日辉已经捂住了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王维剑离我远远的,生怕小鞭嘣着他。
引线碰到火,“滋滋”地烧起来,那火星飞快地往鞭炮那头跑。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能看清引线燃烧时迸出的每一粒火星,能感觉到手指间那个小圆柱体微微发热。脑子里闪过妈妈的脸,闪过炕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闪过爸爸每月领工资时小心翼翼数钱的样子。
然后——
“啪!”
清脆、短促,像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手指猛地一麻,接着是火辣辣的疼。小鞭在我指尖炸开,碎纸屑四散纷飞,一股硝烟味直冲鼻子。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那个伸直的姿势。拇指和食指都被熏黑了,指尖传来一阵阵刺痛。
“我的妈呀……”高日辉慢慢放下手,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炸了?”
王维剑扑上来抓我的手:“我看看我看看!疼不疼?”
我把手缩回来,强忍着疼,故意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没事儿,就跟针扎了一下似的。”可实际上,指尖已经红肿起来,疼得我直抽冷气。
明杰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破皮。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何北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庆柏,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一刻,指尖的疼痛好像真的不算什么了。我挺直腰板,感觉自己是电影里的英雄,是《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是《红岩》里的许云峰。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心里头热烘烘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约好明天放了学还来。高日辉破天荒地说要带两个他攒的小鞭,王维剑则嚷嚷着要学拿手放——当然,被我们一致否决了。
进了院门,妈妈正在盛饭。看见我,她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我悄悄把右手藏到身后,用左手掀开门帘。炕已经烧热了,坐上去暖烘烘的。我把书包放下,假装写作业,眼睛却不时瞟向炕头。
那里,炕席底下,藏着我全部的宝贝。
等妈妈去外屋地炒菜,我赶紧掀开炕席一角。炕席是新编的,高粱杆子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红色的小鞭,都是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帮妈妈打酱油剩下的一分,捡废铁卖的两分,偶尔爸爸高兴给的五分。数了数,一百二十七个。我每天都要数一遍,梦里都是这个数字。
腊月一天天深了。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人们拿着副食本,等着买那点凭票供应的豆腐、鸡蛋、花生、瓜子。可久里胡同里,不时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和我们一样心急的孩子,等不到除夕。
我把小鞭藏在炕席底下,是因为东北的冬天太潮。去年,我把好不容易攒的五十个小鞭藏在柜子里,等到年三十拿出来,有一半都受了潮,点不着,把我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今年我学聪明了,炕头最暖和,也最干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妈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她把攒了半年的白面拿出来,要包饺子。爸爸也难得提前下了班,带回来二两肉——肥多瘦少,但在那时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今天过小年,咱们也改善改善。”爸爸笑着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看,还买了点棒糖。”
棒糖!我和弟弟们的眼睛都亮了。那是祭灶用的,麦芽糖做的,粘牙,但甜得要命。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能吃上一回。
妈妈在灶前忙活,爸爸帮着剁馅。我负责烧火,要把炉子烧得旺旺的,这样炕才热,包饺子的手才不冷。
“多添点煤,”妈妈吩咐,“今天得让灶王爷吃饱喝足,上天言好事。”
我从煤堆里拣出一些煤块,扔进炉膛。煤块“轰”地一声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灶台很快热了,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白茫茫的蒸汽弥漫开来,屋里顿时暖和得像春天。
炕也越来越热。我坐在炕沿上帮着剥蒜,觉得屁股底下烫得很,不得不挪了挪位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