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清丈田亩(中)(2/2)
他踉跄着,和同样面如死灰的徐渭、李春芳,退出了书房。
命令,如同最冷酷的判决,迅速从杭州澄心园发出,通过四通八达的驿道和总督府特有的信使渠道,飞向东南五省的每一个角落。
陈恪的意志,化为具体的刀锋,开始切割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
然而,反弹的力量,比陈恪命令的传递更快,更猛,也更……精巧。
常州无锡,当五百名装备陈旧、士气低落的卫所兵,在几名勋贵子弟出身的新军军官带领下,懒洋洋地开到无锡县城外时,面对的并不是预想中乌合之众的抵抗。
顾、邹、华三姓,联合城内其他大小士绅,竟然“自发”组织起了超过两千人的“民壮”,手持棍棒、农具,甚至还有少量私藏的刀枪,占据了县城附近的关键道路和桥梁。
他们不打“抗税”、“反清丈”的旗号,反而打出了“保境安民”、“防匪防盗”的旗子。
为首的几个秀才、监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对着军队和围观百姓慷慨陈词,痛陈“清丈官吏如狼似虎,下乡骚扰,鸡犬不宁,百姓惊惧,恐生变乱,故团结自保”,言语间将陈恪的总督府描绘成比倭寇、土匪更可怕的存在。
带队的军官,是阳武侯的一个远房侄孙,名叫薛锴,在薛承武麾下当了个把总,本想在这次平乱中立功。
可眼前这阵仗,让他傻了眼。
对面不是土匪,是“民”,而且是“有功名”、“有头脸”的士绅带领的“民”。
真要动武,刀枪无眼,死伤了“民”,尤其是打死了有功名的,这责任他担不起。
况且,不动粗想解决问题的话,对方人数远超己方,真冲突起来,胜负难料。
薛锴犹豫了,派人急报常州府和杭州。
而就在这犹豫的几天里,无锡的“民变”消息,已经被添油加醋,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版本变成了“总督府派兵镇压良民,无锡百姓血流成河”,引得周边州县人心惶惶,对清丈的抵触情绪更加激烈。
松江方面,徐家等大族果然手段更高。
他们没有硬抗,而是玩起了“合法斗争”。
就在陈恪的命令抵达松江府的同一天,由十几名致仕官员、在乡缙绅、府学教授联名起草的“万民书”,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接送进了北京通政司,绕过了南直隶巡抚和总督府。
“万民书”文采斐然,情理兼备,先颂扬皇帝圣明,陈侯功绩,接着笔锋一转,痛陈清丈之弊:“弓手下乡,如虎如狼;丈量田亩,尺尺计较。祖宗阡陌,强被分割;百年契约,指为隐匿。小民无知,惊惧流散;士绅惶惑,何以自安?田赋之本,在于安民;民心动荡,赋将焉出?况东南新定,海疆初靖,正宜抚慰人心,苏解民困,焉能以刀笔吏苛酷之法,动摇根本,自毁长城?”
最后,他们“泣血恳请”皇帝下旨,暂停清丈,“另择贤良,熟议良法”。
几乎同时,松江、苏州、常州等地府学、县学的生员,果然开始串联。
他们没有去“哭庙”,而是选择了更“文雅”也更致命的方式——集体罢考。
即将到来的秋闱乡试,是无数寒窗士子改变命运的关键。
松江府学近百名生员联名上书学政,声称“清丈扰攘,士心不安,无心向学”,要求推迟或暂停清丈,否则将集体放弃本届乡试。
这一手极其毒辣,等于是以断绝地方“文脉”、影响朝廷“抡才大典”相要挟,将陈恪置于不义之地。
泉州的海商巨室们,反应则更实际。
徐渭刚刚开始利用市舶权限施加压力,几艘满载丝绸、瓷器准备前往南洋的“官督商办”货船,便在闽江口外“意外”触礁搁浅,损失惨重。
而几乎同时,广州、宁波的市舶司官员纷纷收到匿名恐吓信,声称若继续配合清丈,为难海商,则“海上不太平,商路堪忧”。
更微妙的是,一直与东南市舶总署合作良好的佛郎机商人理查德,也委婉地向徐渭表示,他的几位“中国朋友”对目前的贸易环境“有些担忧”,如果局势持续紧张,可能会影响下一批大宗货品的交割和银款支付。
海贸的银流,第一次出现了凝滞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