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清丈田亩(下)(2/2)
“哭庙”罢考的威胁,自然烟消云散。
徐家等大族的门槛,再次被道贺的宾客踏破。
泉州的海商们,在酒楼摆下盛宴,弹冠相庆。
海上的“意外”迅速减少,给理查德等番商的“暗示”也立刻停止,市舶司前的队伍又排了起来,仿佛之前的紧张从未发生。
各地的州县官员,长长舒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赶紧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清丈文书、表格锁进柜子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然后,他们开始更加殷勤地拜访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解释这是“侯爷体恤下情”,自己“也是不得已”,希望大家“既往不咎”。
朝堂之上,正准备看一场君臣激烈博弈好戏的官员们,也愣住了。
弹劾的奏疏还在写,申饬的圣旨还在路上,正主儿却先偃旗息鼓了?
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有些憋闷,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早该如此”的释然和淡淡的鄙夷。
“哼,算他识相!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收不了场了!”
“靖海侯终究不是神仙,这千古难题,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看来,陈子恒也知进退。此番受挫,锐气当挫,日后行事,或能沉稳些。”
“权柄再重,也要懂得敬畏二字。这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是圣人的道理大过刀把子。”
议论纷纷,有嘲讽,有庆幸,有冷静分析,也有暗中观察陈恪接下来动向的。
但无论如何,弥漫在朝野上下的那种紧张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爆炸的气氛,随着陈恪这一纸“暂停令”,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泄了下去。
杭州,澄心园。
与外界想象中可能有的颓丧、愤怒或不甘不同,书房内异常安静。
陈恪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只有一杯清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胡宗宪、徐渭、李春芳垂手立在
有困惑,有不解,也有一丝未能竟功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对陈恪此刻平静的深深不安。
“督帅……”胡宗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劝慰?陈恪不需要。
询问缘由?他似乎早已了然。
请罪?自己等人并未做错什么。
陈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下令暂停的,不是一场关乎国本、震动朝野的庞大改革,而只是取消了一次寻常的宴饮。
“外间……现在很热闹吧?”陈恪放下茶杯,忽然问道,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聊家常般的随意。
“……是。”徐渭低声道,“松江、无锡等处,已是欢庆如年。泉州海商,夜夜笙歌。各地官吏,也松了口气。朝中……议论颇多。”
“议论些什么?”陈恪似乎颇感兴趣。
“无非是……说督帅知难而退,还算明智。或者说……此事本就不该为。”李春芳斟酌着词句。
陈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被讥讽的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知难而退……明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目光投向窗外。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庭院中的芭蕉,叶子都蔫蔫地垂着。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炎炎夏日,投向了更深远、更冰冷的地方。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挥之不去的暑气,和三人心中翻腾的疑云。
他们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督帅为何要突然、坚决地推行清丈?
又为何在遭遇如此剧烈反弹,甚至皇帝申饬旨意都可能已在路上时,主动、干脆地叫停?
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他要么不做,要做,必定谋定后动,排除万难。
这次,却显得如此……虎头蛇尾,甚至有些儿戏。
难道真如外界所说,他低估了阻力,高估了自己?可这不像算无遗策的靖海侯。
难道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可清丈已停,人心已散,再想重启,难如登天。
陈恪似乎看出了他们心中的波澜,却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看着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沉浮。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不起一丝涟漪。
在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正默念着一句话,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只需要他自己明白的话: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是的,给过机会了。
给过那些坐拥万顷良田却哭穷逃税的士绅,给过那些利用权柄肆意兼并的官僚,给过那些脚踏黑白通吃四方的豪商,也给过那些表面上支持他强军开海,骨子里却绝不容许触碰其土地根本利益的勋贵……给过这盘根错节、固若金汤的旧利益集团,最后一次主动调整的机会。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清丈”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头顶。
他想看看,他们是会选择恐惧,选择妥协,选择吐出部分非法所得以换取在新秩序下的生存,还是会选择最本能、也最激烈的反抗,抱团取暖,誓死扞卫那早已腐朽的特权。
结果,他看到了。
反抗之烈,反弹之速,联合之紧密,远超一般行政弊政所能引发。这恰恰证明,土地问题,是他们的死穴,是这旧帝国躯体内最顽固的癌肿。
任何温和的、渐进的、试图在既有框架内修修补补的改革,都会被这癌肿分泌出的粘稠利益网络吞噬、同化、消解于无形。
张居正未来或许能凭借无上权威和周密设计,取得一时之效,但那辉煌如同回光返照,人亡政息是必然结局。
因为,他没有,也不可能真正铲除癌肿生长的土壤——那个将土地特权与政治身份、家族传承深度绑定的“家天下”结构本身。
路还长。
棋,才刚入中盘。
他给过他们机会了。
他们不要。
那么,就别怪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来下完这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