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奠基人(上)(2/2)
陈恪早年在上海时那些零零碎碎的“格物”尝试,她虽支持,却也知道受限于材料和工艺,难成大气。
如今,听他的意思,那困扰多年的“力量之源”,似乎真的摸到了实用的门槛?
“这么多工厂,”她迅速心算,商业头脑飞速运转,“需要多少人?原料从何来?造出的东西,又卖给谁?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一旦铺开,便是吞噬银钱和物资的无底洞。”
她没有问为什么,先问如何做,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
“人,有的是。”陈恪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东南五省,有多少佃户仰人鼻息,辛苦一年,交了租子所剩无几,遇上天灾人祸便卖儿鬻女?有多少失去田地的流民,在城乡之间游荡,成为隐患?又有多少匠户,被官府和行会层层盘剥,手艺难以养家?工厂,将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
不再是看天吃饭,不再是依附于某一家地主。只要有力气,肯学手艺,就能按月领到工钱,实实在在的铜板、银元。乐儿,你说,当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那些被捆在土地上的佃户,是会继续忍受地主的租子和劳役,还是会想方设法,哪怕冒点风险,也要跳出来,挣一份活命的工钱?”
常乐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以工代赈”,这是釜底抽薪。
土地是地主的根,但佃户的劳力,才是地主财富的源头。
当有一个更稳定的去处,能吸引走这些劳力时,地主对佃户的人身束缚和经济控制,便会无形中被削弱、被打破。
地,可能会荒芜;地主老爷的架子,可能会因为无人耕种而摇摇欲坠。
陈恪不是要去强攻地主的堡垒,而是要用利益作为诱饵,挖空堡垒
“我懂了。”常乐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用工厂,吸纳人口,改变谋生方式。此计若成,无异于在东南的乡土社会中,另起一套迥异于耕读传家和主佃依附的崭新体系。只是……”
她眉头微蹙,提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如果人都进了工厂,或是心思活络不愿再安心种地,田谁来种?粮从何来?东南乃天下粮仓之一,更负担着北运漕粮的重任。
一旦粮产锐减,粮价飙升,莫说你的工厂计划,整个东南,乃至依赖东南漕粮的北方,都可能陷入饥荒动荡。届时,不用士绅反对,朝廷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饿肚子的百姓,也会把你撕碎。这,是动摇国本。”
她的质疑犀利而精准,直指计划最脆弱的命门。
陈恪脸上却没有被难住的困窘,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赞赏笑意。
他伸手,轻轻抚平常乐微蹙的眉心。
“乐儿聪慧,一眼便看到要害。但这点,我有办法。”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成竹在胸的把握,“粮价若涨,或是东南粮产不足,我们便从外面买。”
“外面?”常乐一怔,随即恍然,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海外?”
“不错。”陈恪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海图前,手指沿着大明的海岸线滑动,越过台湾、琉球,指向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南洋,印尼群岛,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土地肥沃,气候湿热,稻米可一年三熟。
以往,这些地方要么被土王割据,要么被红毛夷控制,贸易不畅,且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但如今,红毛夷的势力已被我连根拔起。南洋诸番,经此一役,对我大明畏服有加。商路,已在我掌控之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常乐:“我以东南五省总督的名义,完全可以组织大型商队,甚至动用官船,与爪哇的万丹苏丹、马塔兰,苏门答腊的巨港、亚齐,乃至更远处的暹罗、占城签订长期购粮契约。
用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去交换他们的稻米、香料、木材。建立稳定的海上粮道。一旦东南粮价有异动,我便开放海关,允许甚至鼓励南洋粮食进口,以平价或略高于平价的价格投放市场,平抑物价。
同时,总督府可设立常平粮仓,调剂丰歉。至于漕粮,”他冷笑一声,“北方需要的粮食,未必一定要全部从东南漕运。漕运积弊重重,耗费惊人。若海路运粮成为常态,成本或许更低,速度更快。届时,改革漕运,亦有了契机和底气。”
常乐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庞大的舰队不再仅仅运载士兵和火炮,也满载着金黄的稻谷,穿越湛蓝的南海,驶入上海、宁波、广州的港口。
市舶司的银库里,流出的不仅是购买奇珍异宝的银子,也有换取救命粮食的货款。
东南的百姓,在工厂挣了工钱,可以从市场上买到价格相对平稳的米粮。
而北方的朝廷,或许会惊愕地发现,维系帝国命脉的粮食供应,其源头和控制权,正在悄然向眼前这个男人手中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