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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沉闷雷鸣(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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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缓缓放下纸张,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琨儿,你看事情,还是太浅了。陈子恒是何等样人?你莫非以为,他费这般周折,调动总督府资源,甚至动用新军护卫,就只是为了编几出戏文,骂骂人,出出他被清丈驳回的恶气?”

徐琨一愣:“难道不是?朝野皆作此想。便是今上,似乎也作如是观。”

“朝野皆作此想?”徐阶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这讥诮并非针对儿子,而是针对那“朝野”的短视,“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陈恪的清丈受挫,只看到了戏文的粗鄙骂街,却没看到这背后,陈恪真正想做的事,和他已然做成的布局。”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池残荷,缓缓道:“陈子恒自南洋归来,携不世之功,获总督五省的无上权柄。他第一步,整顿卫所,编练新军,用的是勋贵子弟为骨干,以海贸之利养兵,将军权与财权牢牢抓在手中,却又巧妙地将日常统兵之权与勋贵绑定,令其效死。这一步,他做成了,东南新军已初具规模,只听他号令。”

“第二步,整合海贸,设市舶总署,将东南海上利源尽握己手,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循环不绝,不依赖朝廷拨款,自成体系。这一步,他也基本做成了,番商云集,银流滚滚。”

“第三步,他欲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触动了天下士绅根本,遭遇反弹,看似失败了。但你们细想,他真是失败了吗?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引得四方震动,群起反对,将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阻力,都明明白白地逼到了台前,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在朝廷申饬旨意到达之前,他主动叫停,姿态做得十足。这哪里是失败?这分明是一次试探!他用最小的代价,摸清了对手的底线、反应速度和联合程度。”

徐琨听得背脊发凉:“父亲是说……他清丈是假,试探是真?”

“是试探,也不全是。”徐阶转过身,目光炯炯,“清丈或许本就是他真心想为之事,但当他发现阻力远超预期,强行推进可能危及根本时,他便果断转换了策略。你看,他停下清丈,可曾损及新军分毫?可曾动摇海贸根本?没有!他的实力,丝毫未损。他损失的,不过是一点虚名和暂时无法推进的一项政策而已。”

“然后,他便抛出了这‘戏班’之策。这才是他清丈受挫后的真正后手!而非什么泄愤之作!琨儿,你想想,清丈是硬刀子,直接割肉,人人喊疼,必然拼死反抗。而这戏文,是软刀子,是慢药。它不直接夺你田产,不立刻加你赋税,它只做一件事——诛心!”

“诛心?”

“对,诛心!”徐阶语气斩钉截铁,“它诛的是千百年来,士绅乡贤‘诗礼传家、仁厚爱民’那块道德牌坊的心!它诛的是佃户长工对东家老爷那份顺从认命的心!它将那些隐藏在主仆名分下的血泪、压榨、不公,用最直白、最煽情的故事,赤裸裸地演给所有人看!它不是在讲道理,它是在营造一种‘势’,一种情绪,一种共识——‘地主乡绅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罪孽深重’!”

徐琨脸色发白:“可……可是父亲,就算泥腿子们心里这么想,又能如何?他们没有力量……”

“现在是没有力量。”徐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但人心变了,一切就都不同了。陈恪手握新军,掌控海贸,如今又用戏文潜移默化,改变民心向背。他这是在做铺垫,在积蓄某种……更为可怕的力量。

当有一天,他觉得时机成熟,或者需要某种理由来行事时,这些被戏文点燃的愤怒,这些失去了对‘老爷’敬畏的民心,就会成为他最犀利的武器!

到那时,他再要做什么,无论是重新清丈,还是其他更激烈的手段,阻力将会小得多,甚至可能获得某种‘民意’的支持!而那些被戏文钉在耻辱柱上的乡绅,将成为千夫所指,失去任何道义上的屏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寒意:“陈子恒的狠辣与深谋,远超常人想象。他走的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清丈是明攻,戏文是暗渡。

明攻受挫,暗渡已成。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戏台下的窃窃私语和怨恨的目光,但谁又能知道,陈恪在杭州的澄心园里,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恐怕才是真正要我等性命的东西!”

徐琨被父亲的分析惊得冷汗涔涔:“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他这般蛊惑人心?”

徐阶沉默良久,最终,以一种极其沉重、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道:“传我的话下去,凡我徐氏一族,各房各支,即日起,收敛行止。对佃户雇工,租息可酌情略减,待下要稍宽,不可授人以柄。约束子弟,谨言慎行,绝不可再与陈恪有任何形式的公开对抗,尤其是不可再去阻挠那些戏班,或因此与官府、与新军发生冲突。陈恪的戏,他要唱,便让他唱。我们……躲开。”

“父亲,这是为何?难道我们怕了他不成?”徐琨不解,甚至有些不忿。

“不是怕。”徐阶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杭州方向,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是看不清。我看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不清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与一个看不清的对手纠缠,是取死之道。陈恪此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有雷霆万钧之后续。在他真正的杀招亮出来之前,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方是上策。切记,不可再做那出头之鸟,不可再给他任何将矛头对准我徐家的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东南的天……怕是要变了。在这风雨来临之前,躲进自家屋檐下,紧闭门户,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至于外间那些依然沉浸在‘戏文无用’幻梦中的故旧同僚……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了。”

徐琨凛然应命,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父亲对一个人忌惮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让家族暂时隐忍退缩。

退思园内,秋意渐浓。

而园外,东南大地上,那些粗糙而悲怆的戏文,依旧在一个又一个的村落市集间回响。

泪水与怒火在台下交织,轻蔑与不安在宅邸中蔓延。

陈恪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古老而板结的土地深处,悄然萌发。

虽然破土而出的力量尚且微渺,虽然绝大多数人依旧认为那不过是无根的野草,但那种子已然落下,并且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改变着土壤本身的性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只是,许多人依然固执地紧闭门窗,以为那不过是场寻常的喧嚣。

只有极少数如徐阶般的老辣之辈,从这喧嚣中,听到了遥远天际隐隐滚动的沉闷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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