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皆为利往(2/2)
在他们看来,这“官督商办”哪里是什么朝廷的试行新政,分明是靖海侯带着他们这些“自己人”,开启下一场财富盛宴的请柬!
而且,这场盛宴的席位,似乎比以往更加稳固,更加前途无量。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这个核心的圈子向外蔓延。
宁波、泉州、广州、福州……凡是海贸昌盛、与陈恪旧部有过来往的地方,类似的兴奋与盘算都在上演。
无数信使、伙计、账房先生乘坐着最快的船只、车马,怀揣着主家的重托和银票,从四面八方涌向杭州,涌向澄心园,也涌向南直隶各府的衙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打探详情,疏通关系,务必在这场盛宴中,抢到一个好位置。
这股风潮,很快也席卷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群体——东南五省,尤其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的许多“体面”乡绅,大地主。
起初,他们对这“官督商办”的告示,反应是有些茫然甚至不屑的。
工场?机器?那是匠户和商贾的贱业,与他们这些“耕读传家”、“诗礼簪缨”的士绅有何干系?一些腐儒甚至私下讥讽:“靖海侯这是技穷矣,清丈不成,便鼓捣起奇技淫巧,与商贾争利,斯文扫地!”
然而,这种清高的姿态,并未能维持太久。
因为很快,就有更精明、或消息更灵通的人,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苏州府,吴江县。
一座占地极广、粉墙黛瓦的园林深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顾老太爷,正听着刚从苏州城回来的长子禀报。
顾家是吴江望族,田连阡陌,仆从如云,与松江徐家、无锡华家等皆有姻亲,是典型的地方士绅领袖。
“……父亲,城里的告示儿子仔细看了,也托人打听了杭州那边的风声。”顾家长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官督商办’,听起来是工商之事,可儿子觉着,没那么简单。您想,靖海侯是何等人物?他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会仅仅为了赚几个工场钱,就如此大张旗鼓,甚至说动了朝廷?”
顾老太爷闭目养神,手中盘着两枚温润的玉球,不置可否:“说下去。”
“儿子听说,松江的周家、沈家,宁波的李家,泉州的蒲家……那些早年跟着侯爷发了海贸财的,如今都像疯了似的往杭州跑,撒银子托门路,就为了能‘承办’一家工场。他们精得跟鬼一样,若无十倍百倍的利,岂会如此?”
“还有,”顾家长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儿子在苏州知府衙门有个相熟的书办,他酒后吐露,说侯爷这次选点,首要便是南直隶沿江沿海。告示上说‘官府出地皮’……这地皮从何而来?会不会……动到咱们的头上?虽说咱们的田契都在,可若是侯爷以‘兴办实业、巩固海疆’的名义,行文地方,征用沿江滩涂、荒地,甚至是……一些‘有争议’的田亩,地方官敢不给?咱们以前那些手段,对付寻常知府知县还行,对付手握王命旗牌的靖海侯……”
顾老太爷手中转动的玉球停了下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内敛。
“你的意思是,这工场是假,借机清理沿江土地,甚至是下一步清丈的由头,才是真?”
“儿子不敢妄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父亲!”顾家长子忧心忡忡,“再者,就算侯爷此次无意土地,这工场若真建成了,需用多少人?告示上说‘吸纳游民,安定地方’。可如今哪里还有多少真正的‘游民’?无非是各家的佃户、长工、依附的农户!若是工场开的工钱厚,待遇好,那些泥腿子还会安心种地吗?咱们田里的活计谁来干?到时候要么提高工钱留人,要么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租子收不上来!这……这简直是刨咱们的根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顾老太爷,也浇醒了无数像他一样,最初对“工场”不屑一顾的乡绅地主。
他们忽然发现,这看似遥远的“实业”,竟可能与他们的命根子——土地和人口——产生如此直接而可怕的关联!
陈恪或许没有明着动他们的地契,但他正在用一种更狡猾的方式,动摇他们统治的根基:劳动力的掌控,以及土地产出的价值。
恐慌与警惕,开始在一些敏锐的士绅心中滋生。
然而,另一种声音,也几乎同时响起。
无锡,华府。
华家家主与几个兄弟子侄也在密议。
“大哥,顾家来信了,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华家老二皱着眉头,“可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啊!你们想想,那周家、沈家,十年前是什么光景?不过是些中等商贾。就因为跟对了人,如今富可敌国,便是知府见了,也要客气三分!他们靠的是什么?不就是早一步搭上了靖海侯的船,吃了海贸和工坊的红利?”
“如今,侯爷这新船又来了,还是‘官督’的大船!”华家老三年轻气盛,眼中闪着光,“咱们华家虽然田产不少,可这些年,粮价时有波动,佃户也越发难管,收益早不如前。若是能趁机也投上一股,参与到这‘官督商办’里去,岂不是多条财路?有了这层关系,将来就算侯爷真要清丈田亩,或者对佃户有什么想法,咱们也能说得上话,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被动挨打。”
“不错!”另一旁支的族老也捻须道,“这告示上写得明白,‘民间出资’,‘择优而定’。又没说不许士绅参与。咱们华家诗礼传家是不假,可也没规定不能做生意啊?苏州的丝绸,无锡的米市,哪样不是生意?只不过往日是暗中支持,或由旁支庶出打理。如今既然侯爷开了这‘官督商办’的口子,名正言顺,咱们为何不能参与?把地里的出息,挪一部分出来,投到侯爷的工场里去,钱生钱,利滚利。将来就算田地真的……不那么值钱了,咱们华家不还有工场的股子撑着?”
“更关键的是,”华家家主,一位老者,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属于商人的精明,“跟着靖海侯,或许有风险,但不跟着他,风险可能更大。你们看看去岁那戏班,把咱们这些人骂成什么样子了?虽然掀不起大风浪,可这名声,这人心,终归是受损了。若我们此时能表明态度,支持侯爷的‘新政’,哪怕只是出点钱,参上一股,这便是姿态!是向侯爷,也向朝廷表明,我华家并非冥顽不化的守旧之徒,是识时务愿为国的!这或许,就能化解不少潜在的麻烦,甚至……能从中分润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退一万步说,”华家家主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就算这工场本身不赚钱,花钱买份平安,买条与靖海侯沟通的门路,也值了!这东南的天,如今是姓陈的。咱们要想在这片天下继续立足,光守着几百顷田,是守不住的!”
类似的争论与算计,在南直隶、浙江无数士绅家族的祠堂、密室中上演。
恐惧与贪婪交织,守成与冒险搏杀。
最终,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家族中的开明派,逐渐占据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