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皆为利往(1/2)
隆庆五年,春。杭州,澄心园。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西湖岸边的垂柳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桃花、杏花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怯生生地绽放,为总督行辕带来了一丝鲜活的生机。
然而,这生机之下,涌动的是人心与热望。
书房窗棂大开,陈恪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皇帝上谕抄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程式化的褒奖与勉励之词,最终落在最关键的那几句批复上:“……靖海侯所奏‘官督商办’之法,思虑周详,于国有利。着该督于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择其紧要可行之处,悉心试办,以观成效。务期权责明晰,监管得法,祛弊兴利,为朝廷开久远之利源。钦此。”
批复的日期,是隆庆四年腊月。
而如今,已是隆庆五年的三月。
从去年秋日大朝会上的奏请,到冬日里内阁与部院的扯皮、章程拟定,再到皇帝最终朱批,公文往来,驿马飞驰,跨越了整整一个寒冷的冬季。
当这份代表着朝廷正式许可的旨意,穿越千山万水,抵达杭州澄心园时,窗外的柳枝已然摇曳了数月的光阴。
“中枢决策,拖延若此。”侍立一旁的徐渭,看着陈恪放下抄本,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是具体办事的人,深知时间对于推行新政何等重要。
这数月的光阴,若在陈恪手中,足以将许多事情的框架搭建起来。
然而,朝廷的流程就是如此,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要盖章,无数张嘴要议论,仿佛不经过这般漫长的酝酿与斟酌,便显不出庙堂的庄重与决策的审慎。
陈恪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将抄本轻轻放在一旁,与那些关于新军训练进度、市舶税收简报的文书堆在一起。
拖延何尝不是一种常态,一种属于这个庞大帝国中枢肌体的惰性。
他早已学会不将希望寄托于朝廷的效率,而是在等待的同时,埋好自己的种子。
“旨意虽迟,终归是到了。”陈恪的声音平淡,“文长,传令下去。即刻以总督府名义,行文南直隶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庐州、凤阳十四府及直隶四州,着各府州县,于城门、市集、码头、税关等通衢要地,张贴总督府告示。内容嘛,”
他略一沉吟,“就依照内阁核定的那份‘试行章程’摘要,务必使民商知晓:朝廷准予在东南试行‘官督商办’新制,以兴百工,利国用。首批试点,优先考虑南直隶沿江、沿海要地。凡有家资雄厚、愿投身实业之商贾,可依章程,至各地府衙报名咨议,亦可径赴杭州澄心园,投书陈情。总督府将秉公遴选,择优而定。”
“是,督帅!”徐渭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命。
命令以比朝廷公文快上数倍的速度,从澄心园发出。
不过旬日之间,盖着鲜红总督大印的告示,便贴遍了南直隶从长江口到徽岭山麓的数百个州县。
告示的内容,对于绝大多数升斗小民而言,或许有些艰深晦涩。
他们大多在告示前驻足片刻,伸长脖子听识字的人磕磕绊绊念上几句,然后摇摇头,嘟囔着“又是老爷们的新花样”,便继续为一日三餐奔波去了。
这“工场”、“实业”,听起来离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和赖以糊口的手艺,似乎还很遥远。
然而,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纸告示,不啻于点燃了引信的手雷。
最先被惊动,也最为亢奋的,是第一批跟着陈恪“吃螃蟹”发了家的海贸巨商、新兴工坊主,以及与之利益深度绑定的沿海豪商团体。
“来了!侯爷的‘官督商办’,朝廷终于准了!”
一座临河而建的园林内,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为首一人放下手中由杭州加急送来的书信抄本,眼中精光四射,抚掌而笑。
他姓周,祖上便是松江棉布商,在陈恪开埠上海初期,果断将家族资本投入了最早的官营交易总署和几家得到扶持的织染工坊,又大力参与南洋、日本航线的贸易。
不过数年光景,周家财富翻了何止百倍,早已从一府豪商跃升为东南有数的巨贾,与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
“周世兄,章程你也看了,侯爷这次的手笔,可比当年上海大多了!”旁边一位面色黧黑、手掌粗大、显然是常跑船的海商接口,语气激动,“织造、铁器、造船、火药分厂……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货,更是侯爷新军和海贸的命脉所在!若能拿下一家,哪怕是参一股,这往后二十年的利,怕是比跑十年南洋的香料胡椒还要厚实稳当!”
“何止是利!”另一位沈姓商人缓缓道,“侯爷明言,这是‘官督’。意味着拿了这凭照,便是半个‘皇商’,背后站着的是总督府,是新军!往日里,咱们生意做得再大,在那些知府知县、甚至是税吏衙役面前,总得陪着小心,打点关节。若是承办了这‘官督商办’的工场,寻常宵小,哪个敢来聒噪?便是地方上的豪强士绅,想要使绊子,也得先掂量掂量侯爷的王命旗牌!这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道登天梯!”
“况且,”周姓商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看这章程,‘官府不出资,但出地皮、给凭照、定章程、并派员监理稽查’……地皮!如今沿江沿海的好地,哪一块不是有主的?不是卫所的屯田,就是士绅的私产,或是无主的滩涂芦荡。侯爷既能‘出地皮’,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咱们出钱建厂,用的是侯爷划拨的地,这地的权属、未来的归属……嘿嘿。再说那‘派员监理’,派的是谁的人?自然是侯爷的人。这工场建起来,说是商办,可里里外外,能离得了侯爷的体系?咱们投了钱,便是和侯爷,和这东南的新政,绑在了一架战车上。往后,只有越来越紧,哪有分开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发热,眼神愈发灼亮。
他们都是尝过紧跟陈恪甜头的人,对这位靖海侯的眼光、手段和信誉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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