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圣君枷锁(2/2)
他以“江宁工业特区”的成功模式与预期收益为抵押,开始预售浙江、福建、广东、江西等省“未来工业特区”的“官督商办”份额与特许经营权。
那些见证了江宁特区土地升值、看到机器生产潜力、且对陈恪能力抱有狂热信心的海商、东南豪强、乃至部分急于寻找出路的士绅,再次蜂拥而至,踊跃认购。
巨额资金提前到位,被投入当前建设。
这听起来颇有寅吃卯粮的嫌疑,但关键在于,陈恪手中的抵押物并非虚无。
他坚信,只要江宁工业特区第一批重点工场,如“江南制造总局”、“镇江纺织总厂”等顺利投产,其生产出的优质铁器、军械部件、廉价棉布等产品,无论供应新军、投放市场还是出口海外,都将迅速产生巨额利润,开始向总督府财政回血。
这笔回血资金,便可用于偿还前期“预售”的部分债务,并支撑下一个省份工业特区的启动。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滚雪球。
在他的计划里,以南直隶为模板和发动机,三年之内,初步建成一个以东南五省为核心,由沿海工业特区、内陆资源产地、改良水陆交通网络和强大远洋贸易共同构成具备初步内部循环能力的新经济体系雏形。
届时,不仅建设投入能逐步收回,一个崭新且更强大的财赋根基,也将屹立于帝国东南。
与杭州澄心园内目标明确的推进相比,数千里外的北京紫禁城,气氛则截然不同。
自从隆庆皇帝顶住压力,批准了陈恪“调新军参与路工建设”的奏请,朝廷就如同被点燃的柴堆,争议与质疑的火焰再也没有熄灭过。
文华殿的朝会,时常沦为争吵的战场。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以及不少自诩清流的部院官员,揪住“以军为民役,败坏纲纪”、“陈恪擅权,渐成藩镇”、“劳民伤财,虚耗国本”等话题,反复抨击,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隆庆皇帝朱载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最初还能强打精神,驳斥几句,或让内阁去“详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那些引经据典、涕泪横流、仿佛大明明日就要亡于陈恪之手的劝谏,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与烦躁。
那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陛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有驱使虎贲之士,执耒耜于道路之理?此非练兵,实乃辱军!长此以往,将士只知有总督而不知有朝廷,只知修路而不知征战,武备废弛,社稷危矣!”
“陈恪在东南,聚敛财富,结连勋贵,私练精兵,今又擅调大军兴土木,其心叵测!汉之周亚夫细柳营,唐之安禄山范阳镇,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陛下!”
“东南岁入,尽归陈氏私库。所谓‘官督商办’,实为与民争利,盘剥商贾。如今又搞什么‘以债养债’,皆是饮鸩止渴之术!一旦工场无利,商路有变,则债台高筑,东南糜烂,悔之晚矣!陛下不可不察!”
这些言论,有些是出于真正的担忧,有些是恪守儒家教条,有些则是利益受损者的反扑,或是政敌的攻讦。
但无论如何,它们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日夜冲击着隆庆的神经。
他开始理解,为何自己的父皇嘉靖皇帝,晚年执意躲在西苑精舍,透过奏疏和太监来掌控这个帝国。
那样至少,直面这些无穷无尽争论、拉扯、和道德绑架的,是首辅、是阁臣,而不是他这个皇帝。
烦恼是他们的,决策的压力却可以通过“留中”、“廷议”等方式缓冲、转移。
错就错在,自己登基之初,曾满怀雄心,想要做一个虚心纳谏、励精图治的“圣君”。
这“圣君”的人设一旦立下,便成了枷锁。
他不能像父皇那样公然“怠政”,不能对言官的进谏置之不理,更不能干脆利落地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他必须“听取意见”,哪怕这些意见他根本听不下去,甚至明知其中许多是迂腐之见或别有用心。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让隆庆感到窒息。
每当朝会结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后宫,那份无力感和烦闷非但不能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于是,他越来越频繁地流连于后宫。
声色犬马,醇酒美人,成了他逃避朝堂纷扰、缓解内心焦虑的唯一慰藉。
冯保等近侍敏锐地察觉了皇帝的变化,更加小心翼翼地逢迎着,将各种新奇玩物和绝色佳人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隆庆沉浸其中,似乎只有在那软玉温香、歌舞升平之中,才能暂时忘却乾清宫外那令人头疼的天下。
“皇上,该用膳了。”冯保轻声提醒。
隆庆从一场午后的浅眠中醒来,眼神有些涣散,挥了挥手:“摆驾……去李贵妃那儿。今日的奏疏……非紧急者,皆留中吧。”
“是,皇爷。”冯保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却不敢多言。
留中不发,成了隆庆应对质疑东南政策奏疏的最常用手段。
既然无法说服,也懒得反驳,那便当作没看见。
眼不见,心不烦。
他甚至开始有些破罐破摔的念头:反正东南有陈师在,开海、强军、弄钱,他都做得不错。
朝廷这边,有高拱、赵贞吉他们撑着,天塌不下来。
自己何必再去操那份心,受那份气?弹劾奏疏?留中便是。
争议吵闹?由他们吵去。
只要陈恪那边别再搞出像“清丈”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乱子,只要东南的银子还能时不时解送一些进京充盈内帑,只要边关不起烽火……这皇帝,便能做得。
至于圣君之名?或许,像父皇那样,躲在幕后,让能臣干活,自己享受结果,也不错。
至少,耳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