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走投无路的戏园子(2/2)
何雨柱在这座庞大的、喧嚣的、散发着陌生煤烟与粪便气味的城市里,已经走了三天。
南方的湿热还粘在他的骨头缝里,北地的干冷已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他的皮肤。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下是沾满泥泞的布鞋,背着一个空瘪的包袱,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或者账房伙计。只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锐利得像鹰,扫过街巷的每一块招牌,每一个匆匆的行人。
城市像个巨大的迷宫,比南方的水网还让人晕头转向。
他问过拉洋车的,问过茶馆的伙计,问过街边晒太阳的老头。
“四海升平?”人们皱起眉,想了半天,“好像听过,早些年挺红火……在哪来着?鼓楼那边?不对,好像是南城根儿那片贫民窟里?哎,谁还记那个!”
南城根。
他找到了那里。污水横流的巷子,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气、公共厕所的骚臭,还有廉价脂粉和汗液混合的怪味。
孩子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跑,女人倚在门边,目光空洞地看着街。这里不像有戏园的样子。
倒像一片被城市排泄出来的、缓慢腐烂的脏器。
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胡琴声。
嘶哑,走调,有气无力,像垂死人的呻吟。
琴声从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飘出来。他循声走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把掉了漆的胡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调子是《大登殿》里的某一段,却悲凉得像是送葬。
何雨柱蹲下身,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伯,跟您打听个地方,‘四海升平’戏园,是在这附近么?”
老头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看了他半晌,哑着嗓子开口:“‘四海升平’?没了,早没了。招牌都让蛀空咯。”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更深处,“往里走,顶头,有个破门脸,以前是。现在……哼,刘大肚子的阎王殿。”
“刘大肚子?”
“杰克刘,洋名儿!给洋行跑腿的,心黑着呢!”老头啐了一口,“原先的班主欠了他的印子钱,还不上,戏园子就归了他。里面还有个把唱戏的苦熬着,有个姓徐的闺女,嗓子好,人俊,可惜了……唉。”
老头不再说,只是摇头,闭着眼,又拉起了那凄惶的调子。
何雨柱的心,像被那只拉琴的枯手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谢过老头,起身朝那巷子深处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姓徐的闺女……子怡。
你真的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个门脸。门楣上原先该有匾额的地方,只剩下几个锈蚀的铁钉头,依稀能辨出曾经的字形轮廓。
两扇木门歪斜着,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色。这里静得反常,没有开场前的锣鼓,没有吊嗓的咿呀,只有一种沉重的、破败的寂静。但何雨柱听到了,门里面,有压着声音的争执,像困兽在低吼。
何雨柱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身,贴在冰冷的、布满裂缝的门板边,目光从一道宽大的缝隙里投进去。
门内是个小小的、凌乱的天井,堆着些破烂的箱笼和布景板。天井过去,才是戏园的正门。此刻,那正门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胖子,穿着紧绷绷的西装,肚子腆着,像只塞满了谷糠的麻袋。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个黑皮账本,正用一根短粗的手指,在上面点点戳戳。
这就是杰克刘了。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像冻猪油,腻而冷。
他对面,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男人,身子微微佝偻着,正是方敬之。他不住地作揖,脸上是讨好的、惊惶的笑:“刘经理,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就几日!子怡她……她这两天就能凑上些钱,先把利息还上……”
“宽限?我宽限得还少吗?”杰克刘的声音尖细,像钢丝刮过铁皮,“方老板,咱们合同白纸黑字!你这戏园子,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拿什么还钱?我刘某人也不是不讲情面,”
他向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出门缝,“王科长那边,可又问我了。人家是体面人,就是赏识徐老板的艺术,想交个朋友,吃顿饭,听听曲儿。这点面子,徐老板三番五次不给,是瞧不起我刘某,还是瞧不起王科长?”
“不是,不是……”方敬之急得汗都下来了,伸手想拉杰克刘的衣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子怡她性子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再劝劝,一定劝……”
“劝?”杰克刘嗤笑一声,一把甩开方敬之几乎要碰到他袖口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我没那闲工夫了!今天,就两条路:要么,徐子怡今晚乖乖去‘蓬莱春’,给王科长唱一出《贵妃醉酒》,把事情说开,钱,好商量;要么,我现在就叫人把这些破烂家什搬走抵债,你们师徒,还有戏园子里那老老少少十几口,立马给我滚蛋!睡大街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天井里激起回响,惊起了屋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方敬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去:“刘经理,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戏园子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师弟师妹们都指着它吃饭,子怡的娘还病着……我,我求求您……”
他竟真的弯下膝盖。就在这时,何雨柱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方敬之从怀里掏出的那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手表。
钢壳,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熟悉的、疲惫的银光。表带在方敬之颤抖的手里晃动。
何雨柱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都冲到了头顶。
那表盘,那指针,那表壳边缘磨损的弧度……
跟系统显示的一模一样!
现在,这符咒,却被另一个男人拿在手里,像一件寻常的抵押物,要递到那脑满肠肥的杰克刘面前!
“刘经理,您看这个……”方敬之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子怡最宝贝的东西,先押在您这儿,成不成?瑞士表,好货色……总能值点钱……”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何雨柱的脚底猛地窜起,直冲颅顶。
眼前的一切——杰克刘油光可鉴的胖脸,方敬之卑躬屈膝的脊梁,还有那在空中晃动的手表——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晕。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无数个声音在尖叫:砸碎那胖子的脸!折断那递表的手!把子怡从这鬼地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