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1章 1(2/2)
躺下。她说。
樊长玉依言躺下。她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柳漾的身影,像猎手盯着猎物,又像溺水者盯着浮木。柳漾点燃艾草,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朦胧的屏障。
将军不怕我下毒?她问。
不怕。樊长玉说,你要我死,四年前就不必救我。
银针没入穴道,樊长玉的肌肉瞬间绷紧。柳漾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绪纷乱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颤抖,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风中的蛛丝。
那孩子……樊长玉开口。
与你无关。柳漾打断她。
她像我。
柳漾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银针偏离了半分。她看见樊长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天下眼尾上挑的人多了。她说,声音比针还细,将军不必自作多情。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
艾草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让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柳漾继续施针,专注于那些熟悉的穴位,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榻上那人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唇角,再沿着颈侧的曲线,没入衣领深处。
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你瘦了。樊长玉突然说。
柳漾没有回答。她收起最后一根针,转身去开药方,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枪。樊长玉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道背影上。
柳漾。她唤她的名字,像四年前那样,不带姓,只有名,像某种私密的咒语。
柳漾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
将军请回。她说,药方三日一换,不必再来。
我会再来。樊长玉说。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副旧护腕,在指尖摩挲片刻,又放下,这护腕,是我送你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漾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窗外未化的雪,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将军记错了。她说,这是我捡的。军营里丢弃的旧物,我捡来擦药柜用。
樊长玉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骨上的疤痕随着表情微微扭曲,像一条苏醒的蛇。
是吗。她说,那这护腕上的桂花蜜香,也是药柜的味道?
柳漾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樊长玉俯身,越过柜台,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唇齿间薄荷的气息。那人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离她的手只有一寸之遥。
柳漾。樊长玉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片上,你骗人的时候,右眼会眨一下。
柳漾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右眼。
樊长玉的笑意更深了。她直起身,将一枚银锭放在柜台上,不是诊金的分量,倒像是某种定金,某种承诺。
三日后,我来取药。她说,顺便……
她的目光投向门帘,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搬动花盆,动作笨拙而认真。
来看看念归。
门开合时带进一阵风雪,吹得药幡猎猎作响。柳漾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银锭在柜台上泛着冷光,突然觉得左胸某个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樊长玉正翻身上马,玄色的斗篷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战旗。那人在马背上回头,准确地找到了她的窗口,目光穿透风雪,与她相接。
柳漾倏然合上窗扇。
娘亲?柳念归抱着一盆桂花走进来,小脸上沾着雪粒,那个姨姨走了吗?
走了。柳漾说。她蹲下身,替女儿拂去脸上的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还会来吗?
柳漾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与自己截然不同、却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眼睛。她想说不会,想说那个人只是路过,想说她们的生活会像这临安镇的雪一样,落过即化,不留痕迹。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见念归的怀里,除了那盆桂花,还攥着一样东西——一枚褪色的平安符,系着磨得发亮的麻绳,是从那把刀的刀柄上解下来的。
娘亲,柳念归将那枚平安符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姨姨说,这个给我玩。她说,这是她最重要的人送给她的,现在送给我。
柳漾接过那枚平安符。
麻绳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她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攥着一枚染血的帕子,在泥泞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怕一回头就会心软,怕一停留就会万劫不复。
念归,她将那孩子拥进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如果那个姨姨再来,你要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柳漾闭上眼睛,闻到女儿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她是会让我们下雨的人。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柳漾抱着女儿,坐在圈椅里,看着那枚平安符在掌心静静躺着。她想起樊长玉最后那个眼神,像猎人锁定了猎物,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像某种她不敢深究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知道,三日之后,那人一定会来。
而她也知道,自己筑了四年的堤坝,在今日,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药柜上的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记忆。柳漾起身,将它收进最底层的抽屉,用一摞医书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它遗忘。
可她骗不了自己。
当夜深人静,念归睡熟之后,她还是会打开那个抽屉,还是会对着那副磨损的皮革发呆,还是会想起那个雪夜,那人趴在她膝上,任由她缝合伤口,突然开口说:
柳漾,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盛着一汪春水,像我家乡的月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月亮,一旦照进心里,就再也挥之不去。
而现在,那轮月亮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一道新疤,还有某种让她恐惧的、近乎贪婪的执着。
柳漾合上抽屉,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像雷鸣,像某种即将失控的预兆。她把手按在左胸,那里有一颗泪痣,是念归发现的,说她的眼睛在下雨。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念一个不该想念的人。
而三日后的风雪,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