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2章 2(1/2)
雪落了三日。
柳漾站在医馆后院,看着那株桂树在风雪中颤抖。枝头还挂着几粒未收尽的花,被冰雪裹成琥珀色的珠子,像谁凝固的眼泪。她伸手去接,一片雪落在腕间,凉意顺着血脉蜿蜒而上,让她想起那人指尖的温度。
娘亲,樊姨姨来了。
柳念归的声音从回廊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柳漾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粒冰封的桂花被碾碎在掌心,甜香混着寒意弥漫开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藏进袖中,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些不该有的颤栗。
告诉她,医馆歇业。
可樊姨姨说,柳念归跑到她身边,小脸上沾着雪粒,她带了桂花糕。就是娘亲每年只做一次的那种,加了蜂蜜的。
柳漾终于转身。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玄色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塑像。樊长玉的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油香混着甜意,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分明。那是临安镇东头老字号的点心,要排整整两个时辰的队才能买到。
将军好雅兴。柳漾说。她的声音比雪还轻,却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边关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将军在这里排队买糕点吗?
樊长玉向前迈了一步,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很细,像某种试探,像某种逼近。柳漾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上了桂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透过衣料传来刺痛。
他们不知道。樊长玉说。她将油纸包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动作慢得像在放置什么易碎的东西,就像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大将军每到雪夜,就会疼得睡不着。
柳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左肩。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她亲手缝的。四年过去,疤痕应该已经增生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那人小麦色的肌肤上。她记得当时自己用了桑白皮线,记得自己缝了十七针,记得那人趴在榻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在她收针时突然开口,说她的眼睛真好看。
我说过,柳漾偏过头,避开那人的视线,与我无关。
可你看了。樊长玉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片上,你看了我的肩膀。你在想那道疤,对吗?
柳漾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樊长玉的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像某种无形的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那目光最终停留在她右手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桂花的碎屑,淡金色的,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柳大夫,樊长玉突然换了称呼,带着某种刻意的恭敬,我旧伤复发,劳烦诊治。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柳漾深吸一口气,雪的气息灌入肺腑,凉得发疼。她弯腰抱起柳念归,将那孩子往暖阁的方向送了送:去温书,娘亲有事。
可我想吃桂花糕。柳念归撅起嘴。
待会儿。
现在就想。
樊长玉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某种让柳漾耳尖发烫的磁性。她蹲下身,与柳念归平视,玄色的斗篷铺在地上,像一片展开的夜色。
念归,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娘亲要给我扎针。扎针的时候不能分心,不然会疼。你先去温书,等扎完了,我请你吃桂花糕,好不好?
柳念归歪着头看她,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靠性。最终,那孩子点了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姨姨,你真的会扎针吗?
不会。樊长玉坦然道,所以我才要你娘亲帮我。
那你怕疼吗?
樊长玉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小小的身影,与柳漾相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太多东西,像深井里晃动的月影,像雪夜里未熄的炭火。
她说,所以我才来找你娘亲。
柳念归满意地跑了。
后院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株在风雪中沉默的桂树。柳漾转身往诊堂走,裙裾扫过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黏在她的背影上,像某种实质的重量,让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将军请。她推开诊堂的门,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樊长玉跟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某种界限的划定,像某种空间的封闭。柳漾的手指顿在药柜上,她看着那人将斗篷解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营帐里。
将军不怕我下毒?她问。这是昨日的话,今日再说,却带着某种不同的意味。
不怕。樊长玉说。她走到诊榻前坐下,开始解中衣的系带,你要我死,四年前就不必救我。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却让柳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转过身,看见那人已经褪去了半边衣裳,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旧疤。四年过去,疤痕比她记忆中更加凸起,像一条苏醒的蜈蚣,在麦色的肌肤上蜿蜒。疤痕周围还有新的伤痕,淡粉色的,像琴弦,像琴弦上未干的松香。
这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边关的箭。樊长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去年冬天,突厥夜袭。我挡在粮车前,这里中了一箭,离旧伤只有两寸。
柳漾走近了。
她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风雪的气息,铁锈的气息,还有某种熟悉的、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松木香。那味道比昨日更浓,像某种刻意的展示,像某种无声的诉求。
将军应该找军医。她说,声音比昨日更轻。
找过。樊长玉说,他们说,这处旧伤若是再裂开,这条胳膊就废了。他们说,只有当初缝合的人,才知道怎么避开那些粘连的筋脉。
柳漾的手指悬在那道疤痕上方,像蝴蝶试探花瓣,迟迟不敢落下。
她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带着某种灼人的热度,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悬着手,犹豫着要不要触碰那人的肌肤。那时候那人还是火头营的小兵,趴在她简陋的医帐里,后背中着流矢,却偏过头来看她,说她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
躺下。她说。
樊长玉依言躺下。她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柳漾的身影,像猎手盯着猎物,又像溺水者盯着浮木。柳漾取出银针,在灯火上炙烤,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榻上那人的目光。
将军不怕疼?她问。
樊长玉说,但比起疼,我更怕你不碰我。
银针没入穴道,那人的肌肉瞬间绷紧。柳漾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绪纷乱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颤抖,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风中的蛛丝。
将军说笑了。她说。
我从不说笑。樊长玉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柳漾,我找了你四年。从火头营找到前锋营,从边关找到京城,我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嫁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死,你那么聪明,那么……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那么狠心。
柳漾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银针偏离了半分。她看见樊长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将军谬赞了。她说,声音比针还细。
不是谬赞。樊长玉说,你确实狠心。不告而别,音信全无,让我一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
柳漾继续施针,专注于那些熟悉的穴位,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榻上那人的呼吸——那呼吸正从平稳变得微促,像某种压抑的潮汐,在她耳边起伏。她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那个人的地方。
你瘦了。樊长玉突然说。
柳漾没有回答。她收起最后一根针,转身去开药方,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枪。樊长玉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道背影上。
那孩子,她开口,叫什么名字?
柳念归。
哪个归?
归来的归。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艾草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让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柳漾继续写药方,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像蚕食岁月。
念归,樊长玉重复着,想念归人。
柳漾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
她转过身,看见樊长玉正站在她身后,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唇齿间薄荷的气息。那人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离她的手只有一寸之遥。
将军请回。她说,声音比雪还冷。
我不回。樊长玉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柳漾,我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她像我,像得可怕。她的眼尾,她的眉骨,她皱眉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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