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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 第3章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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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柳漾站在军帐门口,看着雨水顺着油毡的缝隙蜿蜒而下,像谁的眼泪,像谁的血。她身后是简陋的医帐,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某种即将断裂的丝线。

柳医官,火头营有个小兵受伤了,将军让您去看看。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模糊得像从水底升起的气泡。柳漾应了一声,将药箱挎在肩上,踏入雨里。泥水瞬间灌入布鞋,凉意顺着脚踝攀升,让她想起家乡的那条河,想起河岸上已经凋零的桂花。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前她还是柳氏嫡女,住高门大院,穿绫罗绸缎,读医书古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士族子弟,生几个孩子,在后院的方寸天地里消磨一生。直到那场变故,直到父亲入狱,直到家产充公,直到她背着两箱书逃出京城,一路流亡到这西北边关。

边关的风很硬,像刀,像砂纸,像某种打磨人的机器。她在这里学会了用桑白皮线缝合伤口,学会了在油灯下辨认草药,学会了在尸体堆里寻找还有气息的人。她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柳氏嫡女变成了柳医官,裙裾变成了裤装,珠钗变成了银簪。

可她学不会隐藏自己的孤独。

那种孤独像边关的月色,清冷,明亮,无处不在。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尤其是在她刚为一个少年兵士缝合完腹部的伤口,尤其是在她洗净手上的血,却发现无人可以诉说的时候。

火头营在营地最边缘,靠近马厩,气味并不好闻。柳漾掀开帐帘时,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松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内很暗,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爆出一个灯花,照亮了趴在榻上的那个人。

那人的后背裸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麦色的肌肤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正往外渗着血。可真正吸引柳漾注意的,是那道伤口旁边的一道旧疤——已经愈合,增生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怎么伤的?她问,声音比雨还轻。

榻上的人偏过头来。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比柳漾小五岁,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像西北的沟壑,像西北的风。那人的眼睛很黑,很亮,在昏暗的帐内像两颗未打磨的矿石。

切肉的时候走神了。那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想着明天要杀猪,想着怎么下刀才快。

柳漾走近了。

她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松木的气息,血腥的气息,还有某种年轻的、蓬勃的、像阳光晒过草垛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家乡的桂花,想起母亲酿的蜜,想起那些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趴着别动。她说。

那人依言趴好,将脸埋进臂弯里。柳漾取出桑白皮线,在灯火上炙烤,动作机械而精准。她感觉到那人的肌肉在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怕疼?她问。

不怕。那人说,声音闷在臂弯里,习惯了。我是杀猪的,见血见得多。

柳漾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父亲入狱前,家里也曾有过一个屠户,每旬来一次,带着新鲜的肉,带着满身的腥气,站在后院的井边冲洗。那时候她觉得那气味难闻,觉得那职业低贱,觉得那些人与自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她知道了。

在边关,在生死之间,没有士族与庶民,只有活人与死人。而她,这个曾经的士族嫡女,如今也要靠双手吃饭,也要在泥泞里挣扎,也要在雨夜里为一个杀猪的小兵缝合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樊长玉。那人说,长官们都叫我樊丫头,因为我力气大,像个男人。

柳漾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来到边关后第一次笑,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隙,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一滴雨水。她俯下身,开始缝合伤口,针脚细密,像绣一幅精细的纹样。

樊长玉的后背很宽,肩胛骨像一对即将展翅的蝶。柳漾的指尖偶尔触到那人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她想起医书上说的,人的后背是督脉所在,是阳气汇聚之处,是触碰不得的禁忌。

可她触碰了。

在边关,没有禁忌,只有生存。

柳医官,樊长玉突然开口,声音依然闷在臂弯里,你的手很凉。

雨夜天寒。柳漾说。

可你的指尖很软。樊长玉说,像棉花,像云,像我家乡的柳絮。

柳漾的手抖了一下,针脚偏离了半分。她看见樊长玉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呼痛,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像某种隐忍的兽。

别说话。她说,声音比针还细,缝针要专心。

樊长玉沉默了。

柳漾继续缝合,专注于那些熟悉的穴位,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榻上那人的呼吸——那呼吸正从平稳变得微促,像某种压抑的潮汐,在她耳边起伏。她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带着某种灼人的热度,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十七针。

她缝了十七针,每一针都像缝在自己的心上。最后一针收线时,她习惯性地俯身,将线头咬断。那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动作,她的唇离那人的后背只有一寸之遥,近到能闻到那人肌肤上松木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那人肌肉的颤动。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樊长玉坐起身。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帐内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带着某种让柳漾不敢直视的光芒。那人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柳医官,她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柳漾愣住。

她看着樊长玉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太多东西,像深井里晃动的月影,像雪夜里未熄的炭火。那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像某种无形的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

像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盛着一汪春水。樊长玉说,像我家乡的月亮。

柳漾的耳尖烧了起来。

她转身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某种逃避,像某种掩饰。她感觉到樊长玉的目光正黏在她的背影上,像某种实质的重量,让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三日后换药。她说,声音比雨还冷,别沾水,别用力。

柳医官。樊长玉叫住她。

柳漾停在帐门口,雨幕在身后翻涌,像某种即将将她吞没的浪潮。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搭在帐帘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明日我杀猪。樊长玉说,你来吗?我留最好的五花肉给你。

柳漾没有回答。

她掀开帐帘,踏入雨里。泥水再次灌入布鞋,凉意顺着脚踝攀升,却浇不灭她左胸某个正在燃烧的角落。她想起樊长玉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可她的家乡已经没有月亮了,只有边关的风,边关的雨,边关无尽的黄沙。

那之后,樊长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医帐里。

有时候是真有伤,切肉时割破的手指,搬重物时扭到的腰,或者被营里的老兵欺负时留下的淤青。有时候只是借口,送一罐她自己熬的猪油,送一块腌好的腊肉,或者只是坐在帐门口,看她整理药材,看她写药方,看她对着医书发呆。

你不识字?柳漾问过一次。

识几个。樊长玉说,耳朵尖却红了,家里穷,没读过书。杀猪不用识字,认得秤就行。

柳漾看着她,突然生出某种冲动。那冲动像边关的野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疯狂生长。她取出一张空白的扇面,在上面写下一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她说,长是长久的长,玉是玉石的玉。玉石很硬,也很珍贵,需要打磨才能成器。

樊长玉看着那个字,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她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悬在扇面上方,像蝴蝶试探花瓣,迟迟不敢落下。

教我。她说,声音比呼吸还轻,教我写你的名字。

柳漾愣住。

她看着樊长玉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像某种古老的工具,像某种原始的力量。那双手悬在扇面上方,离她的手只有一寸之遥,近到她能闻到那人指尖松木的气息,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她写下一个字,声音有些颤,柳树的柳,春日里最先发芽的那种。

她又写下一个字,水波荡漾的漾,像我家乡的河。

樊长玉接过笔。那是一支狼毫,很细,很软,像某种易碎的东西,落在那人的指间显得格外突兀。她笨拙地握着笔,在扇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像蚯蚓,像蝌蚪,像某种尚未成型的生命。

我握不好。她说,耳朵尖更红了。

柳漾走近了。

她站在樊长玉身后,像某种环绕,像某种包裹。她的手握住那人的手,引导着笔尖在扇面上游走。那触碰很轻,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这样。她说,声音比呼吸还轻,手腕要放松,指尖要用力。

樊长玉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变得微促,像某种压抑的潮汐,在寂静的帐内起伏。柳漾感觉到那人的后背正贴着她的前胸,隔着衣料,传递着某种灼人的热度。她应该后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像士族教导的那样,在界限还没模糊之前就转身离开。

可她动不了。

樊长玉的体温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让她的血液开始沸腾,让她的理智开始融化。她想起父亲入狱前,母亲曾对她说,柳家的女儿要端庄,要矜持,要守礼,要与那些粗鄙的庶民保持距离。

可现在她知道了。

在边关,在生死之间,没有士族与庶民,只有想要靠近的人,和不敢靠近的心。

柳医官。樊长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

桂花。樊长玉说,像蜜,像糖,像我小时候偷吃过的那种糕。

柳漾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扇面上晕开一团墨迹。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株桂花树苗,种在医帐后面的空地上,已经四年了,从未开过花。边关的风太硬,边关的土太碱,边关的冬天太冷,冷到连桂花都学会了沉默。

是药香。她说,声音比墨还淡。

不是药香。樊长玉说,她转过头,近到柳漾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到柳漾能闻到她唇齿间薄荷的气息,是你身上的味道。我每次靠近你,都能闻到。甜甜的,暖暖的,像……

她没有说下去。

柳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那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士族的地方。

像什么?柳漾问。她的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邀请,像某种默许。

樊长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柳漾的唇上,像某种凝视,像某种审视。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让柳漾的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某种期待,像某种渴望。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某种惊醒,像某种打断。柳漾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药柜,瓷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樊长玉站起身,将那人护在身后,动作带着某种保护性的戒备。

没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只有耳尖的潮红泄露了某种隐秘的秘密,我去看看。

她走出医帐,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柳漾站在原地,看着扇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像某种无法挣脱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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