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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无声风险(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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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辰时至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天光大亮之后,演凌从窖洞里爬出来。那个“爬”从右手撑地开始。右手掌按在窖洞口的冻土上,指头张开,指腹压着那些被枯草根须和冻硬的雪粒混合成的、粗糙而硌手的表面。他用右臂和左腿的力量把身体从洞里拖出来。左臂吊着,不能撑,只能在身体移动的时候贴着身侧微微晃动。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没知觉,像一根被水浸透了又冻硬了的、灌满了冰碴的、粗糙的、树皮一样的东西,从窖洞里拖出来的时候在雪面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边缘参差的沟。他爬出来之后跪在雪地上喘了一会儿。白雾从唇间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又被风吹散。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撑着那根磨秃了尖的木棍站起来。右腿还是那样,拖着走像拖一根灌了铅的木头,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习惯”不是身体上的适应,是心理上的放弃——他不再指望那条腿能提供任何支撑或推进力,不再浪费注意力去感知它,不再在每一次拖拽的时候试图让它配合。他把它当成一件挂在髋关节上的、必须随身携带的、累赘的、行李。

他沿着城墙根往南走了几十步。那些步是从左腿的跳跃和木棍的戳地之间挤出来的。左腿跳一下,木棍戳一下,身体重心在两者之间转移一次,右腿拖一下。每步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两息。他在一处排水沟出口旁边的斜坡下找到了那片软土。排水沟的出口在城墙根的正下方,是一个用条石垒成的、大约一尺见方的、半圆形的洞口。洞口外面有一片被常年渗水浸透了的、在夏天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的、在冬天被雪覆盖了的、斜坡。斜坡上的雪比周围更薄,因为地下的水汽在寒冷中凝结成霜,霜又和雪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表面结着冰壳的、沟常年渗水把城墙根的泥土泡松了,冬天表面冻了一层硬壳,但刨开三四寸之后,底下居然还是松散的。那种松散是泥土在反复的冻结和融化中、在水分和低温的交替作用下、失去了原有的黏性和结构、变成了一种粗粝的、带着砂砾感的、用手一捏就碎的、混合着碎砖屑和干草茎的、灰褐色的、湿土。

演凌拿锈铁片撬开硬壳。那块锈铁片是从窖洞角落那半截烂木架上拆下来的,大约有手掌大,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像旧铁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锈。他把铁片的边缘插进硬壳的裂缝里。那个裂缝是被冻土收缩时拉出来的,从斜坡的顶部向下延伸了大约一尺长,宽度不到半指。他用力一撬。硬壳沿着裂缝裂开,碎成了几块。碎块从斜坡上滚下去,落在排水沟出口的雪泥里。他把碎块捡起来扔到远处。露出那些松土在铁片的撬动下成块地剥落,像被凿下来的、潮湿的、暗色的、块状的、泥土。

他跪在雪地里。右膝着地。膝盖里的碎骨在跪姿中碾了一下。那种碾是碎骨片被夹在了髌骨残端和股骨滑车之间。他咬着牙。没吭声。右手拿铁片。左手——那条绑着木板的断臂没法使劲。只能拿肘撑着地面保持平衡。每挖一下。铁片切进松土里。发出“嚓嚓”的闷响。那种响是从铁片的刃口切入泥土时产生的、短促的、被沉闷的、潮湿的、泥土吸收了大半的、低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撕裂开一样的、闷响。土被翻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那种腥气是泥土深处的有机质在厌氧环境中分解之后产生的、酸涩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像地窖深处一样的、潮。在零下五十五度里冒出一缕缕白汽。那些白汽是泥土中的水分在接触到空气之后、在蒸发和冻结之间、形成的极细的、像被筛过的、白色的、悬浮在空气中不到一息就散了的、雾。

挖了大约两尺深的时候。土色变了。从灰黄变成深褐。更湿。更沉。那种深褐是泥土在更深处、在含氧量更低的环境中、在更长时间的厌氧分解之后形成的、像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陈旧的、堆肥一样的、颜色。演凌停下来喘了口气。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冰珠。那些冰珠是汗水在毛孔出口处、接触到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之后、瞬间冻结形成的。细小的。透明的。圆润的。附着在额头的皮肤表面。他低头看了看坑。两尺。还不够。他要的是数米。

他继续挖。

一尺。又一尺。铁片和刀碎片交替着切入泥土。右手在两种工具之间来回换着。指节在每一次握紧工具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两颗小石子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的、咔。坑口从最初的两尺宽慢慢被他拓宽到三尺。这样人在坑里转身不至于卡住。他挖出的土没有堆在坑边。那太显眼了。他拿破布兜着。那块破布是从棉袄下摆撕下来的,靛蓝色的,上面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的药渍和血迹。他把土兜在布里,两手攥着布的四角,把土提到十几步外的草河冰面上。冰面上有一条从岸边延伸到河心的、被冰层收缩拉出来的裂缝。他把土撒进冰缝里。那些土从布兜里倒出来,落在冰面上,被风一吹,散成了细碎的、暗褐色的、像被碾碎了的、煤渣一样的、颗粒。来来回回。他的右腿拖在雪地上。膝盖磨破了。棉裤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那种冰壳是膝盖在雪面和冰面上反复摩擦时、皮肉被磨破、血渗出来、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又被继续的摩擦磨掉一部分、再渗再冻、一层叠一层形成的。

挖到一丈深的时候。坑壁开始往外塌了一点。松土到底还是松土。撑不住陡直的壁面。坑口边缘的雪壳在内部泥土压力的作用下向外蠕动,裂出了几道细纹。演凌停下来。拿刀碎片在坑壁上横着刻了几道槽。槽深大约半寸。从坑底向上延伸了大约两尺。他把削尖的柳木棍斜插进槽里。那些柳木棍是从枯柳上折下来的,大约有拇指粗,手臂长,尖端拿石头磨过。他插的时候让棍子朝下、尖端朝外、斜着向上。这样既撑住了土壁,又成了坑底往上爬的障碍——谁要是掉下去想攀着壁上来,手一抓就是一根尖刺。那些尖刺是柳木的,表面粗糙,带着没被磨掉的、细小的、像锯条一样的、毛刺。抓上去会扎手。

坑底他没放尖木桩。他改了主意。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蓝色蘑菇碎末。那些碎末是昨天在温春河下游的乱石滩上扒出来的那几朵干瘪蘑菇切碎之后剩下的。暗蓝色的,细小的,像被碾碎了的、干花瓣一样的、颗粒。拌着雪水搅成糊。拿布蘸着。一层一层涂在坑壁那些柳木棍上。涂在坑底突出的土棱上。又从之前那个陷阱里拆了几根涂过蘑菇汁的细枝。交叉搭在坑底。像一张矮矮的荆棘网。那些细枝是柳条和干草茎混着的。被蘑菇汁浸透了。暗蓝色的汁液渗进了木纤维和草茎的缝隙里,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透了的、暗色的、涂层。掉下去的人不会死。但会碰到满坑的蘑菇汁。皮肤上的伤口一沾就麻。要是伸手去撑——手掌上的裂口、倒刺、冻疮。随便哪个口子都能让生物碱渗进去。不用喝。碰着就够。

演凌坐在坑边。两条腿悬在洞里。低头看着自己挖出来的这个深洞。黑洞洞的。从上面往下看。底下的雪光映不进来。只有一片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往外渗的、暗。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是想象。是他在清醒状态下、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和疼痛中、从大脑皮层的某个角落浮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托起来的、带着气泡的、画面。田训追过来了。追到城墙根。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坑里。寒春和林香跟在后面。也跟着掉下来。三个人在坑底挣扎。碰到蘑菇汁。手脚发麻。越挣越晕。他在上面蹲着。看着他们。说:“现在你们听我说。”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是嘴角在想象中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模仿性的、收缩。像一个被冻住了的面具在模仿活人的表情。

然后他摇了摇头。“做梦。”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低到被城墙上的风声和远处的更声和近处排水沟里偶尔滴下来的水声盖住了大半。

他想起温春河边那次。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砸冰引田训抬头,枯柳林里设伏。结果呢?田训没抬头。反倒是自己被围在凹地里。差点没命。幻想里他永远赢。现实里他连跑路都跑得歪歪扭扭。那种歪歪扭扭是他在雪原上跳着走的时候、左腿蹬地的力量不够、木棍戳地的角度不对、右腿拖在地上的阻力太大、身体的重心在每一步中都偏向一侧、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快要倒下的、但还没有倒下的、稻草人一样的、姿态。

演凌把刀碎片插回内衬缝里。撑着坑边慢慢爬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地开始。到左腿伸直。到身体重心从臀部移到左腿。他站起来之后拿几根枯柳枝横搭在坑口。铺上一层枯草。再薄薄撒了一层雪。从上面看。就是一个微微鼓起的雪包。和城墙根其他被风吹积的地方没什么两样。那些被风吹积的雪包沿着城墙根分布,大大小小的,像一排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灰白色的、蘑菇。

但这不够。一个坑不够。他得在南桂城外围布上七八个这样的陷阱。深浅不一。有的涂蘑菇汁。有的放尖木。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坑——让田训的人踩进去之后不知道下一个坑里有什么。不敢再踩第二次。那种“不敢”不是恐惧。是犹豫。是每一次落脚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雪面硬度的、多出来的一息半息的、被拖慢了的、时间。他还要准备退路。每个陷阱旁边都得有一条他能拖着腿快速撤走的路线。不能把自己也困住。

演凌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雪面上的反光从刺白变成了淡金。那种淡金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偏西之后、光线穿过更厚的大气层、被散射掉了大部分蓝光、只剩下波长更长的黄光和橙光、落在雪面上形成的、温暖的、但没有任何实际暖意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颜色。零下五十五度的下午。冷得连风都懒得刮。

他还有六天。八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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