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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无声风险(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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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窖洞走。右腿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伪装好的坑。坑口上的枯草在微风中轻轻晃着。和周围那些被风吹得贴地倒伏的枯草没有任何区别。他看着那个雪包。看了大约三息。“幻想就是幻想。”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继续往前走。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辰时至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没有人看得见那场战争。

演凌自己也看不见。他蹲在城墙根的软土坡上,右手拿着锈铁片撬开冻土硬壳的时候,左手肘部撑着地面,袖口在粗糙的雪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了一道极浅的、不到半寸长的、只划破了表皮最外面那一层角质层的、擦伤。伤口浅得连血都没怎么出,只渗出了一小片淡粉色的组织液,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暴露了不到一息就凝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那种擦伤在他身上几十处伤口里排不上号——膝盖上的冻疮、掌心的刀割、颧骨上缝了针的裂口、左臂骨裂处皮肤挖坑。铁片切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嚓嚓声。他忘了那道擦伤。或者说,他从来就没记住过它。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肘部皮肤表面那道不到半寸长的、被冻土和雪泥污染了的、带着铁锈和腐殖质和冰碴的、混合着泥土和碎草屑的、粗糙的擦伤边缘,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细菌是最先到达战场的。那些细菌来自冻土、来自雪水、来自铁片表面的锈层、来自他袖口上积累了好几天的污垢——成千上万个微小的、球形的、杆形的、螺旋形的、单个的、成链的、成簇的、被冻土颗粒裹挟着、被雪水冲刷着、被铁片和袖口的摩擦推动着、从擦伤的边缘挤进了真皮层的、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入侵者。它们落在那片被撕开的、不到半寸长的、暴露在零下五十五度空气中的、湿润的真皮层上。真皮层的表面是胶原纤维编织成的、细密的、网状的结构,纤维之间填满了组织液和透明质酸,在正常体温下那是柔软而湿润的温床,但此刻它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大约零上二十五度——擦伤暴露在外的部分被极寒的空气冻得失去了大部分活性,血管收缩到了极限,血流几乎停止,组织液中的水分在细胞外结成了细小的、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冰晶,刺穿了附近好几个细胞的细胞膜。那些细菌在冰晶和冻结的组织液之间挣扎着。它们的鞭毛被冻得僵直,无法游动;它们的细胞壁在渗透压的骤变中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如果细菌有尖叫的话。但它们没有死。细菌能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休眠,能在冻土里存活几万年,这点寒冷对它们来说只是一次需要忍耐的、暂时的、考验。它们开始分泌酶。那些酶从细菌的细胞壁表面渗出来,渗透进周围被冻伤的组织液中,试图分解那些被冰晶破坏的细胞碎片,把蛋白质和脂类转化成可以被吸收的、小分子的、营养。它们在冻伤的组织里安营扎寨,准备在温度回升的时候开始大规模繁殖。

如果温度回升的话。

但温度没有回升。演凌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挖了一整天的坑。他的体温在持续流失。他的核心温度从昨天的三十五度降到了三十四度左右。他的四肢末端的血管收缩到了极限,血液几乎不流经皮肤表面。肘部那道擦伤周围的皮下血管网在寒冷中一根接一根地收缩,血流减少到了不足正常情况下的十分之一。组织液中的水分在低温中继续结晶,冰晶像缓慢生长的荆棘一样在细胞之间蔓延,把更多的细胞膜刺穿,把更多的细胞液释放到细胞间隙中——那些细胞液是细菌的食物,也是细菌的陷阱。因为随着细胞液的释放,那些在细胞内原本被隔离在溶酶体中的、平时不参与循环的、但在细胞破裂时会大量涌出的、具有强大分解能力的、水解酶类,也一并被释放到了组织间隙中。那些酶在低温下活性不高,但它们还在工作。缓慢地。不紧不慢地。像一群在冰水中泡着的、手指冻得发僵的、但还在坚持干活的、沉默的、工人。

不过真正让战局倾斜的,不是那些酶。是白细胞。

在擦伤发生后的第一息,就有中性粒细胞赶到了。那些中性粒细胞是从附近一根没有被完全收缩的、还残留着微弱血流的、皮下小血管的血管壁里挤出来的。它们比红细胞大不了多少,细胞核是分叶的,像一串被拧在一起的香肠,细胞质里装满了细小的、淡紫色的、颗粒——那些颗粒是溶酶体、是防御素、是蛋白酶、是能够把细菌的细胞壁撕碎、把细菌的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把细菌的dNA切成碎片的、一整套化学武器。它们在血管壁的细胞间隙中挤过去,像一个一个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房间的、穿着宽大衣服的、动作笨拙的、但目的明确的、人。血管壁的内皮细胞在寒冷的刺激下收缩着,细胞间隙比平时窄了将近一半,中性粒细胞挤过去的时候要用力。它们的细胞膜在挤压中变形、拉长、从圆形变成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一条细长的、像被拉长了的、杏核一样的、形状。但它们挤出来了。每一息都有十几个中性粒细胞从血管壁的缝隙里挤出来,落进组织间隙中,在冰晶和冻伤细胞碎片之间找到方向,朝着擦伤边缘那些细菌聚集的地方,开始爬行。它们的爬行速度很慢。在正常体温下,中性粒细胞每小时能爬行几十微米,对它们来说那就是冲刺。但在零上二十五度的组织间隙里,它们的细胞膜流动性降低,肌动蛋白的聚合和解聚速度变慢,伪足的伸出和收回像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水中的、慢动作,它们每小时只能爬几微米。但它们没有停下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血管壁的缝隙里、从冰晶的间隙中、从冻伤细胞的碎片到细菌释放的、极其微弱的、化学信号——那些信号是细菌代谢产生的短肽和脂多糖,在组织液中扩散开来,浓度从细菌聚集的地方向外递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化学的、梯度。中性粒细胞顺着这条梯度爬。它们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任何属于人类感官的东西。但它们的细胞膜上布满了受体,那些受体能够识别细菌表面的抗原决定簇,能够识别补体蛋白在细菌表面沉积后形成的复合物,能够识别组织损伤释放的损伤相关分子模式。那些受体是它们在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导航。

在体温正常的情况下,这场战斗会在半小时内结束。中性粒细胞会像潮水一样涌向细菌,一个中性粒细胞能吞噬几个到几十个细菌,吞噬之后溶酶体与吞噬体融合,颗粒中的酶和防御素把细菌在几分钟内分解成一堆无用的碎片。但此刻的温度太低了。低到中性粒细胞的伪足伸展得极其缓慢,低到吞噬体的形成需要比正常情况多出几倍的时间,低到溶酶体中的酶活性降低到了正常水平的几分之一。一只中性粒细胞追上了一个球菌。那个球菌在冻伤的组织液中几乎不动,鞭毛僵直,分裂也停了。中性粒细胞的细胞膜凹了下去,形成一个浅坑,坑的边缘伸出两个不规则的、像手指一样的、伪足。两个伪足向中间合拢,试图把球菌包起来。如果温度正常,这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此刻它花了将近一分钟。两个伪足在球菌周围合拢的时候,球菌的细胞壁上的脂多糖与中性粒细胞膜上的受体结合,触发了细胞内的信号级联,肌动蛋白在伪足基部聚合,把伪足向中间推挤,最终两个伪足在球菌的远端融合,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囊泡。球菌被包在了吞噬体里。吞噬体向细胞内部移动,与溶酶体融合。溶酶体中的酶被释放进吞噬体中,开始分解球菌的细胞壁和细胞膜。球菌在吞噬体中挣扎着。它的代谢在低温中已经降到了极低的水平,但它还没有死。它的细胞膜在酶的作用下出现了微小的孔洞,细胞内容物开始从孔洞中渗漏出去。它失去了分裂的能力。它失去了运动的能力。但它还在。还在。还在。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它的细胞膜彻底破裂,细胞内容物散进了吞噬体中被消化殆尽。它不再是一个细菌了。它是一堆碎片。一堆可以被排出体外的碎片。

这只是无数场战斗中的一场。

在擦伤边缘那不到半寸长的、被冻土和雪水污染的、混合着铁锈和腐殖质的、微小的、伤口上,上百个中性粒细胞在同时进行着同样的战斗。它们从周围的血管中挤出来,在冰晶和冻伤细胞的碎片中爬行,追上那些来自冻土和铁锈的细菌,用缓慢而坚定的、被寒冷拖慢了但从未停止的、伪足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包进吞噬体中,用被寒冷压制了活性但从未失活的、酶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分解掉。有些中性粒细胞在战斗中死去了。它们被细菌的毒素损伤了细胞膜,内容物泄漏出来,变成了脓液的一部分。但它们的死亡换来了更多细菌的被吞噬。有些细菌在被吞噬之前分裂了。在零上二十五度的组织液中,分裂一次需要好几个小时,但那些在温度略高的、靠近血管壁的、组织液还没有完全冻结的、角落里,有几只球菌在战斗的间隙中完成了分裂。一只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但中性粒细胞的数量也在增加。更多的中性粒细胞从血管中挤出来,顺着化学梯度爬向那些分裂的球菌,用它们迟缓但从未犹豫的伪足把新分裂的球菌包起来、吞进去、分解掉。巨噬细胞也来了。那些巨噬细胞是从附近的组织间隙中本来就存在的、组织常驻的、巨噬细胞。它们比中性粒细胞大得多,细胞质更丰富,吞噬能力更强。它们不需要从血管中挤出来。它们就在那里。它们嗅到了细菌的信号,嗅到了中性粒细胞死亡释放的胞内内容物,嗅到了组织损伤的警报,从组织间隙的各个方向朝着擦伤处移动。它们的移动比中性粒细胞更慢。但它们的胃口更大。一个巨噬细胞能吞噬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细菌。它把细菌吞进吞噬体,把中性粒细胞留下的、没有消化完的、细菌碎片也吞进去,把死亡中性粒细胞的残骸也吞进去。它不挑剔。它把所有不属于正常组织的、带有危险信号的、需要被清除的东西,全部吞进细胞内部,用大量的溶酶体酶把它们分解掉。然后它把分解后的废物——那些无法被进一步分解的、细菌细胞壁的残片、被氧化的脂类、变性蛋白质的残基——打包成小泡,通过胞吐作用排出细胞外。那些废物会被淋巴系统带走,或者在组织间隙中慢慢被稀释和降解。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演凌在城墙根挖了大约一尺深的坑。他的身体在持续失温。肘部那道擦伤周围的温度从零上二十五度降到了大约零上二十度。中性粒细胞的运动更慢了。巨噬细胞的吞噬更迟缓了。但细菌的代谢也降到了最低点。它们不再分裂。它们不再分泌酶。它们只是在那里,在冻结的组织液中,维持着最基本的、最低限度的、活着。然后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把最后几个还活着的细菌也吞了进去。吞噬体里的酶在低温下工作了很长时间,但最终还是把那些细菌分解成了碎片。最后一批细菌碎片被巨噬细胞排出细胞外。它们会随着组织液的流动被带进淋巴管,然后被淋巴结过滤掉,或者被血液带到肝脏和脾脏,被那里的巨噬细胞处理掉。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此刻,在擦伤边缘的组织间隙中,细菌已经被清除了。中性粒细胞在完成任务之后相继凋亡。那些凋亡的中性粒细胞被巨噬细胞吞噬掉。巨噬细胞在清除完所有的细菌和细胞碎片之后,从擦伤边缘向周围组织缓慢移动,回到它们平时待着的、组织间隙中的、安静的状态。组织间隙中只剩下被冰晶刺穿的、冻伤的、细胞碎片,和一些没有被完全清除的、细菌的、极微小的、残骸。那些残骸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缓慢降解、吸收、排出。然后新的细胞会从伤口边缘的基底细胞层中分裂出来,填充那道不到半寸长的、被冻土和雪水污染的、混合着铁锈和腐殖质的、微小的、擦伤。伤口会结痂。痂会在下一次摩擦中脱落。脱落之后会留下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的、痕迹。

但演凌不知道这些。他蹲在城墙根的软土坡上,右手拿锈铁片撬开冻土硬壳,左臂的肘部撑着地面,在那片被反复刮蹭的、粗糙的、被雪和铁锈和腐殖质覆盖的、冻土上,又蹭出了几道新的、同样微小的、擦伤。那些擦伤里的战斗又开始了。细菌又来了。中性粒细胞又挤出了血管壁。巨噬细胞又移动了。酶又工作了。细菌又被清除了。他又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他挖了一尺深的坑。手冻得发麻。膝盖里的碎骨碾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继续挖。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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