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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休息双方(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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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申时至戌时。零下五十五度。

演凌在窖洞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种“擦黑”是从洞口枯草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变化判断出来的。他从申时中段开始靠着土壁闭眼,那时候洞口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像被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浑浊而均匀的。然后那层灰白一点一点地变暗,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一种像被水泡过的旧绸缎一样的、带着一点紫调的、越来越深的、暗。此刻洞口那道灰蓝的光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那种紫不是颜色。是光线在枯草的缝隙和雪面的反光和石板的遮挡之间反复折射之后、只剩下最底层那一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进来的、沉的、暗的、正在被黑夜一口一口吞掉的、余烬。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从他布置完最后一处陷阱拖着腿爬回这里,靠在土壁上闭眼,再睁开,洞口那道灰蓝的光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中间没有醒过。没有做梦。没有冻醒。没有疼醒。就是那么直直地、沉沉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一样地、坠进了黑暗里。然后又在黑暗里浮上来。像一块被水底的暗流托着、慢慢送回水面的、木头。

他没有动。先感受身体。那个“先感受身体”不是刻意的检查。是他在多年的受伤和恢复中养成的、像动物在洞穴里醒来之后先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跑、还能不能咬、还能不能飞的、本能。右腿还是肿的。那种肿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四周扩散,把髌骨周围的皮肤撑得又薄又亮。但那种钻心的碾骨疼变成了闷闷的钝痛。是休息够了。神经没再被反复刺激。碎骨片还在关节腔里错着位。但它们周围的软组织不再因为持续的挤压而发出尖锐的、像被电击一样的、抗议了。左臂的木板硌在肋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没松。靛蓝色的布条从肩膀绕到肘,从肘绕到腕,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宽度,打结处塞在手腕外侧的布层维持着相对稳定的、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对位。掌心那道被刀碎片划出来的口子结了痂。血冰把伤口封住了。不流血了。痂壳是暗红色的,边缘翘着,底下是新生的粉红色嫩肉。他用拇指按了按痂壳的边缘。有点疼。但那是愈合的疼。不是感染的疼。没有红肿。没有流脓。没有沿着淋巴管向上蔓延的红线。他活下来了。而且这是他逃出温春河之后,第一次不是被冻醒、被疼醒、被噩梦惊醒,而是睡够了自然醒。那种“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够。他的身体还欠着几十个时辰的睡眠。但他至少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像被什么东西按在水底不让浮上来的、昏睡里,爬出来了。

演凌慢慢撑着土壁坐直。那个坐直的动作从右手撑地开始。到左腿弯曲。到臀部后移。到后背离开土壁。他坐直之后,窖洞里比外面暖和。地下不通风。他自己的体温加上干草的隔热,洞内大概零下四十多度。虽然还是冷,但比起零下五十五度的露天,已经像偷来的一段春天。那种“春天”是他蜷在洞底干草堆里的时候、后背贴着土壁、膝盖收在胸前、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散开又凝成一团、反复了几次之后、在身体和土壁之间那一小片被体温加热了的空气中、形成的、极微弱的、只够让他不被继续冻伤、但不够让他真正暖起来的、暖。

他摸了摸怀里。蓝色蘑菇还剩一小撮碎末。用破布包着。没受潮。那块破布是从棉袄下摆撕下来的,靛蓝色的,上面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的药渍和血迹。他把布包解开,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碎末。暗蓝色的。细小的。像被碾碎了的、干花瓣一样的、颗粒。还带着那股霉甜味。没坏。刀碎片在内衬缝里。贴着胸口。他把它取出来。在微光里看了看刃口。没卷。没锈。昨天和寒春的短棍相撞时留下的浅痕还在,但刃口本身没有崩。他把它插回去。陷阱都布置好了。东河滩那处覆雪的浅坑。坑口用枯柳枝和薄雪盖着。底下涂了蘑菇汁的尖木朝上竖着。西打谷场旁边那道三米深的陷坑。坑底铺了涂了蘑菇汁的荆棘网。坑壁上插了削尖的柳木棍。城墙根排水沟出口那几根涂了蘑菇汁的尖木。斜插在排水沟两侧的土壁上,尖端朝外。北区巷道通往城外的几条小路上的绊索。用枯柳条搓的绳子,离地大约一掌高,两端拴在路边的石头或树根上。绊索本身不致命。但绊索旁边的雪面上撒了蘑菇碎末。摔下去的人手掌撑地的时候会按在碎末上。他花了两天。在南桂城外围布下了七处机关。深浅不一。有的致命有的只是绊脚。但每一处都涂了那种蓝色蘑菇的麻醉汁液。他不需要打赢田训。他只需要田训踩进去一次。昏一次。给他说话的机会。

演凌把刀碎片收好。靠回土壁。他闭上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着。这是一种难得的松弛。不是放弃。是弓弦拉满了之后的暂歇。那种“暂歇”是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像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去了、吐到一半停住了、不上不下、但至少不再往里吸、不再把弦继续往紧里拧、的、停。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田训出城。等巡逻兵丁靠近。等任何一个能让他把计划推进到下一步的契机。他不用再跑。不用再伪装成外乡人提心吊胆。陷阱是他的盾。也是他的网。他只需要等。

官署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那种旺是木炭在充分燃烧的状态下、从炭块的每一处缝隙里同时冒出橘红色的、跳动的、稳定的、没有烟的火苗。火苗把暖阁里的空气烤得干燥而温热。墙上那些白天被炭烟熏出来的、极淡的、灰白色的、烟痕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了。田训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份粮仓清点的册子。那种册子是粗纸抄的,纸面粗糙,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和文字。他看了两遍。数字在眼前晃。一个没记住。他的目光从册子上滑过去,落在纸面的边缘,落在那些被炭笔划掉的和涂改过的地方,落在某个数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的、粗重的、墨迹。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看那个墨迹。看了很长时间。他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肋骨人拿手指从里面顶着他的膈肌”变成了“每一次呼吸只有深吸到底的时候才会牵动一下”。胸口缠着的布条换了干净的。赵柳下午帮他换的。手法比他自己缠的利索。那些白净的、被赵柳从药箱底层的备用卷里抽出来的、每一圈都整齐地叠着上一圈一半宽度的、布条。赵柳给他缠的时候没说话。只是在他肋骨断端的位置按了按。那种按是检查。不是治疗。她的手指在肋骨表面轻轻压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骨头在对位。没长歪。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那更声从南边传来。被风削去了高音。只剩下低沉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在夜空中回荡了很短的一瞬就被官署的院墙和屋脊和暖阁的窗纸吸收了大半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木槌敲了一下一块极厚的、被冻硬了的、木板的“咚——咚——”。

田训站起来。走到窗前。暖阁的窗户朝南。能看到南桂城南区的屋顶和远处的城墙轮廓。那些屋顶在夜色中只是一排排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像一条横在天际线上的、被雪覆盖了的、断断续续的、暗灰色的、线。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巡逻兵丁的脚步声隐约传来。那种声音从城墙顶上往下传。经过了垛口的砖面、经过了墙体的厚度、经过了空气的衰减。到达暖阁窗户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拉长了的、一下一下的、沉闷的、咯吱。

他看着城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枯柳林。草河。打谷场。温春河——全埋在夜色和积雪底下。

演凌。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了。那个跛腿外乡人。那个拿刀抵着他喉咙却说“我不是刺客”的人。那个泼了寒春一脸烈酒然后消失在枯柳林里的影子。

他没死。田训很确定。零下五十五度杀不死那种人。那种人的命是拿铁打的。断了胳膊断了腿还能往你喉咙上抵刀。

但他在哪儿?

北区那间破屋派人搜过。空的。草棚附近的酒铺掌柜说没再见过那个外乡人。城门口盘查了两天。没有跛腿伤臂的人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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