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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蜂蜜酒坑众人(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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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硬夸了?”运费业嘴里嚼着萝卜。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嗯。挺特别的。对。特别。”他在说“特别”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词能不能用。用了之后立刻补了一句“对”。像在给自己盖章。生怕别人不信。

田训拿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暖阁里格外清晰。那种响是腌萝卜的纤维在牙齿咬合和唾液浸润之间同时发出的、干净的、短促的、像在某个安静的、温暖的、房间里、有人不经意间敲了一下瓷碗边缘的、脆。他看着碗里那杯浑浊的蜂蜜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那种动是嘴角的皮肤在面部肌肉的极轻微收缩下产生的、不到半寸的、向上的、弧。然后回落。

窗外。风呜呜地刮过城墙顶。零下五十五度的夜。外面是冰天雪地。暖阁里却闹哄哄的。炭火噼啪响。运费业还在使劲嚼萝卜。寒春和林香为了那壶酒到底能不能喝拌着嘴。赵柳在旁边打圆场。说“其实也不是不能喝,就是得兑点水”之类的话。运费业听了立刻接话“兑水?那不就是把刀子变成钝刀子?还是刀子”。寒春说“钝刀子至少不割嘴”。林香说“你们别说了我下次肯定能酿好”。赵柳说“下次我帮你烧火”。田训嚼着萝卜。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但没断。城外的演凌。此刻在干什么?也在某个角落烤火吗?也在等着什么吗?他摇了摇头。把酒碗推到一边。距离八月。还有六天。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戌时末。零下五十五度。

演凌在窖洞里坐了一会儿,冷得实在扛不住了。

那种冷和白天在城墙根挖坑时那种干冷不一样。白天好歹有太阳,白花花地挂在云后面,哪怕没温度,光看着也像是那么回事。入夜之后,太阳沉了,云层也厚了,窖洞里只剩下他和土壁和干草和越来越往骨头里钻的寒气。他靠着的土壁在白天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到了夜里,那片被焐热的土壁又慢慢凉了回去,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冰,把他后背贴上去的地方冻得发麻。

他得生火。

在窖洞里生火不是个好主意,烟从洞口冒出去,巡逻兵丁从城墙上往下看,一眼就能看见。但他现在在城墙根的死角里,上面是城墙和矮墙的夹角,巡逻兵从垛口探出头也看不见这个位置。只要烟不大,散得开,就行。

演凌撑着土壁站起来,挪出窖洞。外头的风比白天更硬了,从草河方向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在城墙根附近摸了一圈,从废弃的墩子草是现成的,洞底铺了厚厚一层,他拢了一小堆,拿火石打了半天,火星溅在干草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打到他手指发酸,终于有一小簇火苗稳住了。

他把枯柳枝架上去,火苗舔着树皮,噼啪响了两声,亮起来。

窖洞里一下子不一样了。

火光把土壁照得暖黄,干草堆、烂木架、他自己缩在洞底的影子,全被拉得又长又晃。火堆不大,也就是两个巴掌拢起来那么高,但热气往外一散,洞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他往火堆边上挪了挪,把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烤得指尖发刺发痒,血液重新往末梢挤的那种麻。

右腿还是没知觉,但他把膝盖往火堆方向侧了侧,让热气烘着膝盖上缠着的布条和草药敷料。草药被火一烤,散发出一股焦苦的、带着草根味的烟,混着烂木头的松脂味和干草被燎着的焦香,在窖洞里弥漫开来。他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没那么冰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包,解开,把剩下的蓝色蘑菇碎末凑到火光下看了看。暗蓝色的碎末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的、荧荧的光。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火堆旁边暖和,他靠着土壁坐下来,把右腿伸直搁在干草堆上,左臂的木板贴着胸口,听着火堆噼啪响。外面的风还在刮,但窖洞里有了这么一小团火,那风声听起来也没那么渗人了,像隔了一层什么,被挡在外面。

他想起了湖州城的冬天。那时候他家里也有个火塘,冬天烧炭,炭是秋天自己烧的,松木的,火不旺但耐烧。冰齐双会在他回来的时候把火拨旺,让他先烤手。演验喜欢蹲在火塘边上往火里扔小树枝,看火星子蹦起来,然后拍手笑。他那时候觉得那小子烦,火星子蹦到地上还得扫。现在坐在这个烂泥洞里,倒觉得那小子往火里扔树枝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他把脸往火堆方向偏了偏,让火光烤着左脸颊上那道缝合的伤口。痂壳被烤得发软,有点痒,他没去抠。就这么烤着。

火堆慢慢矮下去。枯柳枝烧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粗一点的烂木头还在闷着烧,红炭亮着,没明火了。但炭的热量更匀,更稳。他把烂木头往炭堆中间拢了拢,让它们靠在一起。

然后他把剩下的干草往身体周围拢了一圈,像白天那个雪沟里一样,把自己半埋进去。但这次底下有热炭,上面有干草,比雪沟里强了不知多少。

他闭上眼。

火炭的红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暖橙色的模糊。外面零下五十五度的风呜呜地刮过城墙顶,但窖洞里只有干草窸窣和炭块偶尔塌缩的细响。

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再弄点干柴。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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