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蜂蜜酒坑众人(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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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戌时。零下五十五度。
官署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那种旺是木炭在炭盆里充分燃烧时、从每一块炭的每一道裂缝里同时冒出橘红色火苗的、稳定的、不需要额外添柴的、从申时中段点着之后就一直这么烧着的、旺。火苗的高度大约有一拳,从炭盆的盆沿向上蹿出,被盆底气流顶得微微偏斜,在暖阁的墙壁和屋顶上投出了不停晃动的、像水波一样的、橘红色的、光影。窗纸被风刮得微微鼓动。那种鼓动是外面的风从窗纸的纸面掠过时、在纸的纤维之间、在窗框和窗纸的缝隙之间、产生的、极轻的、像有人在用指尖从外面轻轻敲着窗纸的、噗噗的、颤。外面是冻透了的夜。那种冻是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在官署的院墙和屋顶和窗纸外面、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实心的、冰一样地压着整个南桂城的、冷。屋里却热烘烘的。那种热是炭盆、是矮桌、是围坐在矮桌旁边的几个人、是刚从炭盆上挪下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陶壶、是每个人身上被炭火烤暖了的、棉袄和毡衣和皮袄的、从布料和毛皮之间向外蒸腾的、带着体温的、暖。混着一股子酒气和烧鹅的残味。酒气是昨天那坛野果酒和今天这壶新酒混在一起的、甜的酸的辣的苦的、复杂的、在暖阁里积了一整天没有散尽的、香。烧鹅的残味是昨天那只英州鹅被啃得只剩下骨头和油渍之后、骨头被收走了但油渍还留在矮桌的桌面上、在炭火的烘烤下缓慢地、持续地、散发着一种被烤焦了的、油脂和蛋白质混合的、香。
林香从里屋端出一个陶壶。脸上带着少有的得意。那种得意从嘴角开始,向颧骨和眼角扩散,把整张脸都点亮了一瞬。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芯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油灯。壶是粗陶的,壶身矮胖,壶壁厚实,壶嘴短而粗,壶把是一只弯成半圆形的泥条,捏得不太匀称,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她把陶壶搁在矮桌上。“今天让你们尝个新鲜的。”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但声音里的那股劲没散。
“什么?”运费业凑过来。他的鼻子先于身体到了矮桌上方,鼻尖几乎要碰到壶嘴。抽了抽。那种抽是从鼻翼的翕动开始的,到整个鼻腔的扩张,到吸气时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的、嘶。“酒?”
“蜂蜜酒。”林香把陶壶搁在矮桌上。揭开壶盖。那股甜腻中裹着焦糊味的气息散开来。那种味道是蜂蜜在蒸馏过程中、被火太旺烧焦了一部分、焦糖和糊精和残留的糖分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复杂的、像熬过头的糖稀被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焦化又瞬间被酒精蒸气裹挟着带出来的、甜和苦和糊和冲。颜色比上次的浑浊。泛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熬过头的糖稀色。那种色是暗琥珀中混着焦褐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在油里浸过又晾干的、沉的、暗的、不透明的。
“林香你还会蒸馏?”赵柳挑了挑眉。那个挑眉从眉心的竖纹开始,到一侧眉骨的抬升,到另一侧眉毛在原位不动,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调侃的、表情。
“跟烧鹅铺子旁边那个酿酒的老头学的。看了两回就会了。”林香拿碗给大家倒上。她的手在倒酒的时候很稳。那种稳是刻意放慢了的、控制着壶身倾斜角度和酒液流速的、不让自己露怯的、稳。酒液倒进粗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迟迟不散。有些是白色的,有些带着一点暗褐色的晕,在碗面上挤着、叠着、像一小片被冻住了的、正在缓慢破裂的、肥皂泡。
运费业第一个端起来。“我先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咳!咳咳咳!”他整张脸瞬间涨红。那种涨红从颧骨开始,向两侧的耳根和脖颈蔓延,像一层被泼上去的、正在迅速扩散的、烧红的铁锈色。捂着嘴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了。那两行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向下淌,在脸上留下了两道亮晶晶的、被炭火的光映得发暖的、湿痕。拳头捶着胸口。那种捶从肩关节开始,到肘关节,到腕关节,到拳面。一下。一下。不重。但很急。“水、水——!”
“怎么了?”林香瞪大眼。那种瞪是从眼眶的肌肉开始的——上眼睑提肌在那一瞬间完全收缩,把覆盖在瞳孔上方的皮肤向上翻卷,露出了比平时多出将近一倍的巩膜。眼白上的血丝在炭火的光里格外清晰。
运费业摆手。说不出话。他的舌头还在麻着。那种麻从舌尖开始,沿着舌面两侧向舌根蔓延,把整个舌头变成了一块被火燎过的、皱缩的、失去了大部分味觉功能的、木头。半天才喘上气。“这、这酒……是酒吗?!怎么跟喝刀子似的!又辣又苦。后味还发酸!”他的声音从被呛得通红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带着一种被欺骗了之后的、愤愤不平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委屈。
田训拿起自己那碗。闻了闻。浓烈的酒精味混着焦糖的糊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酸馊。那种酸馊是发酵过度之后、酒醪中的醋酸菌在酒液里繁殖、把一部分乙醇转化成了醋酸的、酸。他抿了一口。喉咙像被砂纸刮了一下。又辣又苦。舌头根子都麻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碗。面不改色是因为他的面部肌肉在多年的守城和断案中练就了控制表情的能力。但喉咙里那层被砂纸刮过的、火烧火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舌根到贲门拉了一道口子的、疼。
“还行。”田训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带振动得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暴露真实感受的、起伏。
“还行?!”运费业捂着喉咙。舌头还麻着。“田大人你舌头坏了吧!这哪是蜂蜜酒。这是蜂蜜自尽!”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因为舌头还麻着,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丝不正常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的、黏。
寒春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林香。你蒸馏的时候火是不是太大了?底下都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果然如此的、不意外。
“我、我怕火灭了。就添了点柴……”林香的声音小了下去。看着碗里的酒。嘴唇抿紧了。那种抿从上下唇的挤压开始,到唇角的向下弯,到整个面部的、正在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太多失望的、绷。
赵柳端起碗。笑眯眯地抿了一口。然后迅速放下。拿袖子掩了掩嘴。但眼角还是不受控地抽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田训看到了。坐在赵柳旁边的寒春也看到了。
“挺好的。”赵柳一本正经地说。声音有点发紧。那种紧是声带在努力维持正常振动的同时、被咽部肌肉的紧张影响了、产生的一种极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的、偏。“有、有劲儿。比上回那个强。上回那个跟糖水似的。这个——够劲。”她在说“够劲”的时候把声音往上扬了扬。像在给自己打气。
“对!够劲!”运费业赶紧附和。虽然他的舌头到现在还麻着,说话有点大舌头。那种大舌头是舌头的肌肉在酒精和酸和焦糊物的刺激下、暂时失去了部分精细控制能力、导致每个字的发音位置都比正常偏了半寸的、含混。“特别……特别带劲!”他在说“特别”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然后找到了“带劲”。像把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硬套在身上。套是套上了。但谁都知道不合身。
田训看了运费业一眼。运费业正拿手背猛擦舌头。手背在舌面上来回蹭着。蹭得舌面发红。眼睛水汪汪的。像一条被喂了辣子的、委屈的、小狗。
“运费业。”田训说。“你不是说没有仆人吗?去把那碟腌萝卜拿来。解解酒。”那几个字从田训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语调。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不带任何判断和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把所有的修饰和铺垫都剥掉了的、只剩下最里面的、最硬的、最赤裸的那一层核心的、平。但“腌萝卜”三个字落在矮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田训在给运费业找台阶下。也是在给林香找台阶下。
运费业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去拿。他确实没有仆人。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倒也麻利。不多时就抱着碟子回来了。碟子是粗瓷的,碟沿有一小块缺口。腌萝卜是秋天腌的,在坛子里压了几个月,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冽的、发酵之后的、像某种被时间慢慢浸泡出来的、咸酸。萝卜被切成了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开的、粗条。上面沾着几粒粗盐和干辣椒碎。他把碟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捞了一块塞嘴里。嚼得嘎嘣响。那种响从牙齿咬合和萝卜的脆性纤维断裂之间同时发出的、清脆的、像踩碎一片薄冰一样的、咔嚓。
寒春又喝了一口。这回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推到一边。“林香。下次我帮你看着火。这酒……心意到了。”她在说“心意到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像用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的、柔软的、安慰。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说“我知道你花了心思。只是火候没到。下次就好了”。
林香被说得眼眶有点热。嘟囔了一句。“难喝就直说。不用硬夸。”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又委屈又不好意思的、哼。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炭盆里的噼啪声盖住了。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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