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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林香无天赋酿酒(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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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辰时至巳时。零下五十六度。

天刚亮。那种“刚亮”是东方的天际线从灰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极淡的灰蓝色的过程。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但它的光已经越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线,被大气层最上端的冰晶云层散射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像被稀释了无数遍的、只剩下最浅最淡的灰蓝色的光。那层光从官署后院的院墙上方漏下来,落在灶台的台面上,落在铜壶的壶身上,落在林香蹲在灶台前面的后背上,把她的棉袄染成了一层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褪了色的、灰蓝。

林香蹲在官署后院的灶台前。那种蹲是从昨夜那壶蜂蜜酒被大家硬着头皮喝完之后开始的。她翻来覆去没睡好。运费业那句“蜂蜜自尽”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宿。虽然知道他是夸张——运费业说话向来夸张,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本事——但赵柳眼角那一抽她可看得清清楚楚。赵柳不常抽眼角。赵柳是个在大部分时候都能把表情控制得很稳的人。她能对着难喝的酒说“挺好的”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但昨天晚上她没咽。她拿袖子掩了嘴。眼角抽了。那一下抽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香看到了。林香就坐在赵柳斜对面。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赵柳的侧脸。正好能看到眼角那一下不受控制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的、抽。那一下抽比运费业说十句“蜂蜜自尽”都扎人。因为运费业说话本来就不太靠谱。但赵柳的抽是诚实的。是身体在说“这酒真的不行”的时候、面部肌肉不受意识控制地、泄露出来的、真实。

“再来。”她对自己说。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不大。灶台旁边的柴堆上蹲着一只猫。那只猫是官署后院的常客。灰毛,瘦,眼睛是黄绿色的。它蹲在柴堆顶上,尾巴卷在脚边,看着林香。那种看是猫特有的、不掺杂任何判断和情绪的、只是看。林香看了它一眼。猫没动。她又看了它一眼。猫还是没动。“你也觉得我酿不好?”林香问。猫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从嘴巴张开开始,到舌头卷起来,到眼睛眯成两条缝,到整个面部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林香觉得那个哈欠里充满了嘲讽。虽然她知道猫不会嘲讽。但她就是觉得。

昨夜酿酒老头教她的步骤她还记得。那老头是烧鹅铺子旁边那个小酒坊的掌柜。姓周,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刻出来的,手指短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教林香的时候没要钱。林香拿了半只烧鹅去。老头接了烧鹅,撕了一条腿,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那几句话林香记了一整夜。蜂蜜兑水。发酵。然后蒸馏。蜂蜜和水的比例大约是二比一。水要用温春河的活水。不能用井水。井水太硬。活水软。发酵的时候要放在暖处。但不能太暖。太暖会酸。太冷会停。发酵到什么时候算好?老头说看气泡。气泡密了,闻着有酒味了,就行了。然后蒸馏。火要小。酒液出完了头道就不能再要了。头道太冲。尾道太淡。要中间那段。中间那段才是好酒。上回她把火搞得太大了。酒液焦了。整壶从甜变苦。这回她把火压得小小的。拿蒲扇在灶口轻轻扇。扇一下。停一下。扇一下。停一下。让火苗维持在一种像被风吹着的、正在打瞌睡的、摇摇晃晃的、不灭也不旺的、程度。她盯着铜壶的冷凝管。那根管子是铜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暗褐色,弯弯绕绕的,从壶顶伸出来,经过一个装冷水的小盆,再伸到一个碗口大的陶碗上方。一滴一滴地接。辰时三刻。第一滴酒落进碗里。那滴酒从冷凝管的末端悬了一瞬。在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颗极小的、透明的、像被冻住了的、露珠。然后落下去。落在碗底。发出极轻的、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井里、隔了很久才听到的、咚。林香凑近闻了闻。比昨天的焦糊味淡了。但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像是烂果子发酵过头后的酸馊气。她皱了皱鼻子。还是倒了小半碗。端着去找寒春。

“姐。你尝尝这回的。”寒春接过碗。抿了一口。眉头慢慢拧起来。那种拧从眉心的竖纹开始。到两条眉毛的向中间靠拢。到整个额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中间挤的、皱。然后猛地扭头。“呸”了一声吐进雪堆里。那口酒液在雪面上砸出了一个小坑。坑的边缘被酒精融化的雪水在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中重新冻结,形成了一圈极薄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冰膜。“什么味儿?!”寒春的声音拔高了。那种拔高从声带的振动频率增加开始。到音量的提高。到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了半度。像一根被突然拉紧了的、正在剧烈振动的、弦。

“我加了点野果子……”林香小声说。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声带的振动幅度极小。像怕说大了把什么震碎。“昨天在后山捡的沙棘。想着提提味……”她在说“提提味”的时候声音更小了。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沙棘不发酵直接丢进去。那不是提味。那是腌酸菜!”寒春拿袖子擦了擦嘴。舌头还在发麻。那种麻从舌尖开始沿着舌面两侧向舌根蔓延。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细小的、酸涩的、带着沙棘特有的、像某种被碾碎了的、带刺的、植物种子的、粉末,粘在了整个口腔的内壁上。“林香。你到底放了多少?”她的目光从林香的脸上移到灶台上那个还装着半碗沙棘的粗碗上。又移回来。

“半碗……”林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寒春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种复杂里有一半是“你怎么能这么干”的无奈,有一半是“你居然真的这么干了”的、哭笑不得的、服。她把碗塞回林香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别放沙棘了。放冰糖。”她的声音从院子的另一头传过来。被墙和距离和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还挂在空气中。“冰糖可以。沙棘不行。”

巳时。林香不服气。又试了一回。这回她没放沙棘。老老实实按老头教的法子。纯蜂蜜蒸馏。火候小心翼翼地控着。冷凝管擦得锃亮。她蹲在灶台前盯了两个时辰。眼睛都不眨。蹲到后来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回去。铜壶里的蜂蜜水慢慢烧开。蒸汽从壶顶的细管里升上去。经过冷凝管。在管壁上凝成细小的、透明的、像汗珠一样的、水珠。水珠顺着冷凝管的坡度向下滑。在末端汇成一颗。悬着。在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中凝了一瞬。然后落下去。落在碗底。发出极轻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进松软的雪里一样的、噗。颜色比上回好多了。闻着也不焦。清亮亮的。像被过滤过的、冬天的、月光。林香深吸一口气。端着碗去找运费业——运费业嘴大。尝什么都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也不用担心他为了照顾她的面子说假话。运费业接过碗。看了一眼。“这回看着正常啊。”他的鼻尖凑到碗沿上。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在确认什么。“闻着也还行。”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个人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再到某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平了的、接受。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

“……甜。”运费业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舌面上刮出来的、空。

“甜?”林香眼睛亮了。那种亮是从瞳孔的扩张开始的。到整个眼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的、光。“那就说明——”

“甜的。从头甜到尾。”运费业放下碗。他的目光从碗里的酒液移到林香的脸上。又移回碗里。“但——它只有甜。没有别的味了。像喝了一口化了的糖稀。然后发现没有然后了。”他在说“没有然后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在说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但不得不说出来的、残忍。

“那不挺好的吗?甜就行——”林香的声音在“就行”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林香。”运费业看着她。语气出奇地认真。那种认真是从他平时吊儿郎当的、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松垮的状态里突然抽出来的、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在光道了。你这壶……这是糖水。不是酒。”他在说“糖水”和“不是酒”之间停了一下。那个停很短。但足够让林香听清。

林香的脸垮了下去。那种垮从嘴角的向下弯开始。到颧骨和眼周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掉了支撑的、松。她端着碗。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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