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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林香学剑练武(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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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午时。零下五十六度。

林香把短棍往墙角一靠。那根短棍靠上去的时候在墙角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两根干柴碰在一起的、嗒。然后她转身,从官署后院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那把剑插在兵器架最边上的卡槽里。兵器架是木头的,松木打的,用了很多年,架面上被各种兵器的柄和刃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凹槽。剑身窄而轻。是单国匠人打制的式样。剑柄缠着旧布条。那种旧布条是灰白色的,被汗水和手掌的油脂浸得发亮,边缘磨起了毛。握在手里凉得扎手。那种凉是金属在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中被冻透之后、隔着布条也能从掌心传上来的、像握着一根被冻硬了的、铁棍一样的、凉。她掂了掂。剑尖在冷空气中划出一道白线。那道白线是剑尖划破空气时、空气中的水汽在剑锋经过的路径上瞬间凝结又被剑身的低温冻住的、极细的、像用极细的笔在空气中画了一笔就立刻消失的、白色的、痕。

“平方剑。”她嘟囔着。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的后院里,每个字都听得清。双脚在雪地上踩出两个稳固的桩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前脚脚尖朝前,后脚脚尖外撇。膝盖微弯。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这是她在之前的几天里、在那些被寒春纠正了无数次的、反复练习的、站桩中、学会的。这个姿势是前天听一个路过的单国商人吹嘘过的——单国极为传统的剑法,讲究拿剑转圈圈,以圆破直,以旋卸力,练到极处能在原地转出一片剑幕,水泼不进。那个商人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烧鹅铺子里,面前摆着一壶劣酒和半只烤焦了的鹅腿,唾沫横飞。周围围了一圈人。林香也在。她当时听得眼睛发亮。那种亮是从瞳孔的深处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的、光。

听起来挺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转。那个“转”从脚开始。左脚蹬地。右脚掌在雪面上碾了一下。身体跟着旋。剑尖画弧。第一圈。剑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灰色的、平缓的、像被圆规画出来的、弧。还算像样。第二圈。脚步没跟上。剑势散了。剑尖歪到外侧。那道弧从圆形变成了一团被扯乱了线的、毛线球。第三圈。她想加速。结果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雪地里一栽。剑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插在粮仓墙根的雪堆里。剑身插进去大半。剑柄朝上。在灰白的午光中像一座微小的、用铁做的、歪斜的、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十字架。

“……”林香趴在雪地上。半天没动。她的脸埋在雪里。雪是刚落的,松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冰凉的、像被冻住了的、水汽的、味。她的棉袄上沾满了雪。从肩膀到后背到屁股到膝盖。整个人像一只在雪地里打过滚的、灰白色的、泥泞的、什么动物。

“你这转的是剑还是磨盘?”寒春的声音从廊檐下传来。她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憋着笑。那个憋从嘴唇的抿紧开始,到嘴角的微微颤动,到眼角的细纹被挤压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了半天了”的、看热闹的、乐。

林香从雪里爬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碴子。雪碴子从她身上簌簌地往下掉。细碎的。松散的。在雪面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浅浅的、坑。她跑去把剑拔出来。剑身上沾了雪泥。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又站回原地。袖子在剑身上蹭了几下。雪泥被蹭掉了。但剑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

“这剑法就这样。刚开始都这样。”她嘴硬。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别管”的、硬。

“哪样?转三圈摔一跤那样?”运费业从马厩方向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马刷子。那马刷子是棕毛的,刷柄是木头的,上面沾着马毛和干草屑。他的声音从马厩门口传过来,被马厩的矮墙和门框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还挂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我看到了”的、幸灾乐祸的、乐。

“闭嘴!”林香瞪了他一眼。那个瞪从眼球的转动开始,到眼睑的用力,到整个面部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紧了的、绷。重新摆桩。这回她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地走。剑尖画圆。脚步跟着旋。前两步还行。到第三步的时候。她试图做一个从上往下的劈转——那是平方剑里衔接圆转的关键动作。问题就出在这儿。她剑举过头顶。身体跟着旋转。但剑势从圆转变成了直劈。圆弧断了。剑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剑身经过了面门正上方那条中轴线。整条中轴线完全暴露。她的胸口、咽喉、面门,全在剑落下来之前的那一刻,空着。

寒春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这从上往下怎么防?”她从廊檐下走过来。拿手指点了点林香举过头顶的剑。手指点在剑身的侧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弹了一下铁片的、叮。“你整个胸口都露了。别人只要往你腋下或者咽喉一刺,你剑还在头顶转呢,根本来不及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的、直接的、平。

林香咬着嘴唇。把剑收回来。她知道寒春说得对。平方剑的致命漏洞就在这儿——转圈圈的时候,为了维持圆弧轨迹,剑必须从高处往下压或者从低处往上挑。中间那段过渡,尤其是从上往下的转换,剑路会经过自己面门正上方,整条中轴线完全暴露。对手只要不跟着你的圆走,直接直线突进,就能在你剑还没落下来的时候捅穿你。

“我知道。”林香闷声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但不想承认”的、闷。她把剑往地上戳了一下。剑尖戳进雪里。雪面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洞。“可这动作不这么做就接不上后面的圈。”她在说“接不上”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你让我怎么办”的、无奈。

“那就别学。”寒春说。“这剑法听着就不靠谱。转圈圈能防住谁?真正打起来,没人跟你画圆,都是直来直去地往你要害上招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直说了”的、干脆的、利落。

“单国商人说练到极处水泼不进——”林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不服的、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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