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何叔盼着你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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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病，怎会治不好，她想知道，话都到了嘴边——可这伤口才结痂，她不能伸手去扒。想了半天，到了也只剩这一句：“你要好好保重。”

小姑娘瘪着嘴想哭，何婶又劝道：“放心，家里这点活儿我还干得动，日子也过得下去。”她笑了一下，“就是走不了太远的路，往寺里送豆腐是送不成了——你也离了寺。往后你想喝豆浆，只管让人捎个话，我磨好了给你留着。”

古语应了一声，不敢再看她，眼一抬，正撞见牌位上那行字——相国寺封山后的第一天。这些时日寺里的事，何婶应当还不知道。

何婶忽然不说了。古语膝头那卷纸没卷严实，散开的一角露出几笔墨，勾出的轮廓看着眼熟：“五姑娘，这是……”

古语把画摊开在桌上。画的是她头一回在相国寺后门外见着他们夫妇的情景。扁担横在地上，两只木桶并排立着，已经空了。画上只有两个人：何婶的手停在何叔额角，还没擦下去；何叔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何婶伸出手，指尖在画上何叔的脸颊处停了很久，才轻轻摸下去。她看着画，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纸角，洇开一小片。

她把画从桌上收起来，拢进怀里，声音发颤：“劳烦……郡主替我问问价——这画我实在想要。”

“郡主”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像做错了事，声音也低了：“……五姑娘。”

古语心里一涩——她原想把这一声“郡主”留在门外。

那画是她在街边摊子上画的。借的是摊主砚台里剩的墨，巴掌大一张纸，来不及上色，几笔勾个轮廓便算数——原是拿去寻人的。何婶却当它是从哪位画师手里得来的，抱得紧紧的，生怕碰坏了一点。

画不值钱，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一张草稿，到了何婶怀里，就是把何叔捧回来了。说它一文不值，贬的不是画，是她抱着的那份深情。

古语一时答不上话。

“你既喜欢，留着便是。”她在何婶身边蹲下，伸手揽住她。

这动作她其实并不熟。从前她哭的时候，是师父这样把她揽过去，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记着那个样子，照着做了一遍——起初手臂是僵的，一掌落下去也不知轻重，肩挨过去时还迟疑了一下。

可何婶抖得厉害，由不得她细想。拍到后来，掌下渐渐匀了，怀里的人也慢慢稳了；她自己那点不自在，不知何时也忘了。

她把手从何婶背上移下来，覆在那只搂着画的手上：“改日我再画几张，与你送来。何叔盼着你好——活着的时候盼，如今人不在了，也还是一样盼。”

何婶把那张纸搂得更紧了些，终于哭出了声。哭到急处，纸被攥出一道褶，她又腾出手来，一点一点抹平。

她以为要等到地底下才能再见到的人，在这张纸上，又见着了。

他走以后，她一个人把往日的日子往回捋——有些清楚，有些已经模糊；再过些日子，连那点模糊的也要没了。

如今看着这张纸，她忽然不怕了。

古语原以为何婶是撑得住的。方才在院里挑豆子、涮碗，进屋翻甜食，一双手没停过，说话也温温和和的，她便以为这一关，何婶已经过去了。

直到看见她把一张纸抱在怀里哭得不能自持，古语才明白：撑得住，是撑给旁人看的。那些没咽下去的，都留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师父从前说她沉溺于自己的悲苦，渡不过自己，也渡不到别人身上去；慈悲生出来，不过蜻蜓点水。她那时不服。此刻守着何婶才看懂——她从前怜惜谁，都是自己心里先起波澜，怜完了便罢；何婶却是把日子一日一日撑给旁人看的人。慈悲不在她的眼泪里，在何婶扫干净的院子里。

她从前看世人的苦，看得太浅了。那些苦落到人身上，是一根一根的白发，是一包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糖，是哭完了还得接着挑的一匾豆子。

从何婶家出来，古语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附近的街市，一家一家地逛，一样一样地买。阿辰和司南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给何婶添补的：红枣、桂圆、阿胶，两匹厚实的棉布，还有一小罐蜂蜜。钱袋瘪下去大半，她才罢手。

“这些，你们替我送回去。”她把手里的东西也递过去，想了想，又低声嘱咐，“莫提价钱。她若要推辞，就说我往后还想喝她磨的豆浆，吃她做的臭豆腐；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的手艺。”

阿辰应了，又问：“小姐不一起去？”

“我去了，她更不肯收。”

古语说着，在街口的茶摊条凳上坐下。

司南把大包小包拢进臂弯——这趟东西多，阿辰一个人拿不动。

走出几步到底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古语独自坐在茶摊上，低着头，一声不响。他抱着满怀的东西，还是折了回来，先同茶摊老板招呼了一声，托他多看顾几眼；末了才走到她跟前站定，压着声音交代：“你就在这儿坐着，莫走开。我们送完便回。”

古语没应，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整个人沉默得像一块冰。司南转身要走，可再回头看，她还那么坐着——恹恹的，肩膀塌着，眼尾一圈哭过的红还没褪干净。人来人往的，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迈不开步子了。

他唤过摊上的小厮，把东西一件件卸给他，又摸出几文钱塞过去，让他跟着阿辰，一道送到何婶家去。

小厮应声去了，提着东西追上阿辰。司南退回条凳边，在她脚边半蹲下来。

院里出了什么事，他并不知道——他一直留在门外。只看见她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一路买下这些东西，一句话也没有。他想问，又不知从哪儿问起；末了什么也没问，不过是觉得她不快活，想陪着她坐一坐，等一等。

可这么看着她红着的眼睛，自己的眼眶竟也跟着热了。

妹妹从前打趣过他，说他一颗心是块石头；又说，哪天在江湖上瞧见一个人，她哭了，你也想哭，她笑了，你也跟着笑——那石头就该化了。

他那时只当是句玩笑。

他抬起手，要去擦她眼角的红。手到半空才想起，那又不是灰，擦不掉；可还是伸了过去——还没到，古语先往长凳另一侧挪了挪，盯着他手上那层尘，皱起眉头。

司南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层尘还在。他这才明白她嫌的是什么，又想起方才竟要拿这只手去擦她的眼角——自己也觉出可笑，没忍住，就那么看着她笑出了声，笑得条凳都跟着晃。

古语没好气，横了他一眼。

茶摊老板听见这声笑，抬眼一瞧：一个笑着，一个板着脸。那少年瞧着冷，腰里又悬着剑，周身一股肃杀气；在姑娘跟前，却像壶里滚水冒出的热气——看着唬人，凑近了是暖的。

街上过路的人，也有回头多看一眼的：一个浓得像盏酽茶，一个淡得像盏清水。看过了，也就各走各的路。

老板笑了笑，转身提壶，给别桌续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