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何叔盼着你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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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碟石榴吃完，古语拿自己的帕子擦了指头，起身便往府外走。

阿辰忙跟上两步，小声提醒：“小姐，是不是该先问问王爷的意思？万一王爷不准——”

方才在亭子里，纪王让她去倒茶，转身便与白棠师兄说起了话。阿辰这一问，正好撞在这口气上。

“不准？”古语脚下没停，“这府里又不是牢笼——他不点头，我便出不得门了？”

阿辰还想再说什么，司南冲她摇了摇头——此刻再说，就是火上浇油。阿辰不敢作声，只低下头去。

古语看她怕成这样，便知道自己是迁怒了，步子慢下来，回头道：“你要回禀王爷，只管去；我先出门了，回来再说。”

说罢便走。阿辰提着裙角，小跑着跟了上去。

古语原本想让沈随带几个护卫上街，把那对卖豆腐的何叔何婶寻来——纪王和白棠既瞒着她，她只好自己想法子；老两口常往寺里送豆腐，封山前后的事，兴许知道些。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门口忽然站上一排带刀的人，两位老人只怕要好几夜合不上眼。

从前打过几回照面。每回送完豆腐，何婶总会额外留一碗热豆浆给她，粗瓷碗盛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他们大约早知道她的来历——相国寺里住着一位郡主，瞒不过人；可何婶从来不这么叫，只喊她五姑娘。

这一次，她不想让见面沾上权势的影子，仍旧以相国寺五弟子的身份走过去：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他们不必跪，不必拘着，不必把她当成“郡主”。她原打算一个人去；阿辰和司南不放心，一路跟了出来，只当她憋着事，想出来散散，不好开口问，便安安静静跟了一路。

上了街，古语对那些好吃的好喝的、吹糖人的、耍猴的，一概没多看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得很急，眼睛在人群里一遍遍地扫。遇见沿街叫卖的小贩，尤其是夫妻两个搭伴守着一个摊子的，才多看几眼，脚步慢下来，又快步跟上去；凑近了认错，便退开，再看，再认。一条街走到头，也没能寻见。

后来她在路边看见一个代写书信、画小像的摊子，便向摊主借了笔墨纸砚，就着摊子一角画了起来。

笔一落下，她整个人便沉了进去，周遭再嘈杂，也像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司南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出几分陌生——这样的她，他从没见过。

她画得极快，没有一笔多余，三两道线便勾出市井之人的辛苦与温情；画里的人她见过许多回，这样的纸笔她也素来拿得惯。不多时，何叔何婶的模样便在纸上立住了。

古语卷起画，带着它走街串巷地问。

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问到了消息。邻居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她问起何家，先是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就含混起来，只说他们这几日都没出摊，一直在家里待着，何叔病着——像有什么话，没往外说全。

古语道了谢，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墙根洇着潮气，青苔一直爬到半人高，巷底那间小屋的院门虚掩着。

到了门口，她让阿辰和司南留在外头。

自己一个人推门进去，里外却像两个世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扫帚靠在墙边，水缸上盖着木盖，几串干辣椒挂在檐下，样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何婶一个人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挑豆子，竹匾搁在膝头，黄豆滚下去，沙沙地响。

“何婶。”

何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五姑娘，你怎的寻到这儿来了？”

古语像在相国寺时那样凑过去帮忙。何婶笑着把竹匾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仔细脏了手。”

古语也不勉强，收回手。院子里只听得见豆子落进匾底的声响——不见何叔。她刚要问，何婶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牵着她的手腕往屋里让。

屋里也收拾得利落。东西不多，一张桌，两条凳，一口旧柜，可每一样都擦得清清爽爽，摆得端端正正，看得出主人家是用了心的。屋子正中，供着一方牌位。

那是何叔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是新的。

原来何叔在这儿。

古语看着身边那个还在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眼睛发酸。

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何婶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样甜食，油纸包着，边角已经压得变了形，一看就是攒了许久、自己舍不得吃的，一股脑推到古语面前。连倒水的碗，何婶都端到院里重新涮了一遍，才拘谨地斟满，放在她手边。

古语不好推却，抿了一口便放下，顺手把那卷画搁在膝头。这家里如今只剩何婶一个人了，日子紧，多她一张嘴，何婶便少一口；可要是一概推了，何婶心里只怕更不心安——这一口，便算是领了何婶的情。那几样攒了许久的甜食，她一样也没动。

何婶见她碗里的水没怎么动，只当白水寡淡，姑娘喝不惯，忽然想起五姑娘从前喝豆浆，是爱加糖的，便又翻出一包白糖。糖受了潮，结成了硬块。何婶用指尖拈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她碗里，拿筷子搅了搅。

古语看着碗里那块糖慢慢化开，出了会儿神。结成硬块的糖化得慢，一线一丝的白在水里散开，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这包糖不知搁了多久才结成这样，何婶拈它的时候却那样随手，像拈起一块不值钱的石头。这样一包糖，在这家里怕是金贵东西了。

可再一想，即便坐在这儿的不是她，这些也照样会端上来。何婶待谁，大约都是这样好的，只是恰好，被这样待着的人是她。

他们自己的日子已经撑得很紧了：一板豆腐，一趟山路，几个铜板，都是掰着指头过的。可这对夫妇身上几乎看不到一点怨气，也不见谁把光景过荒了——院子干净，豆子挑得仔细，牌位擦得一尘不染。他们只是活着，一日一日，认认真真地活着，却还总余出一点什么，能分给别人：一包受潮的糖，一碗多留的豆浆。

这一回，古语端起碗，一饮而尽。那样大一块糖，化在水里，却只尝出一点淡淡的甜——怕是搁得久了，甜味也散了些。

她放下碗，看看屋子正中的牌位，又看看身边的何婶。那口糖水咽到最后，喉咙里泛起一点苦。想问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句也吐不出来。

何婶见她这个样子，倒先开了口：“病治不好，拖了些日子，人就走了。”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睛却看着牌位，声音很轻，“他临走前还念叨，说要谢谢五姑娘教的法子。摊子上攒下的几个钱，都拿去抓了药——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何婶没说的是，那道法子救过他们家的生意。

先前他们每日沿街叫卖所得，都被恶霸抢走大半，后来不敢出去，豆腐都放坏了。何婶往相国寺送豆腐时忍不住念叨了两句，白净师父便教他们把豆腐做成臭豆腐——只说是从别处听来的。照着做了，支起个摊子，竟真排起了队。

街面上也清静了——先前那些寻事的恶霸，不知从哪天起就不来了。老两口起先还疑心，是不是相国寺的人在里头帮衬，寻着由头问过几回，师父们却都说不清楚。

何叔每回收摊回来总说，这是遇上贵人了，得当面谢谢人家。可这贵人是谁，猜了许久也没猜着。后来才慢慢知道，就是五姑娘——白净师父不过是替她转了一手。

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何婶头一回见这姑娘就喜欢——白白净净的一个人，跟在师兄们后头，师兄说什么她就笑；说话做事又那样妥帖，妥帖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每回他们把豆腐送到后门，姑娘一见着就笑，从不嫌他们衣裳上沾着豆腥气，还总央人回送些米面、旧衣裳。何婶当时只当是小姑娘心善；等攒够了东西，想寻个由头当面谢一回，才打听着，五姑娘已经离了相国寺。寺里的小师父听了只摆手：“我们那小师妹要是知道有人专程来谢，下回见了只怕要躲。”

何婶那时不懂，受人谢，还能躲。如今坐在对面看她，才咂摸出一点味道来：那些事在她眼里大约都微不足道，做过便丢开了。这会儿被人这样郑重地待着，五姑娘反倒不大自如。

这些，何婶一个字也没说。

古语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泪在眼里转了一转，又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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