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得寻个瞧得见天的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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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本王早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

“留在她身边殷勤备至，果然另有所图！她前脚歇下，他后脚便没了人影，当本王是什么？傻子么？当王府是什么？戏台子么？由得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几句说得又急又狠，厅里跪着的人头都不敢抬。

骂古语，他到底留了三分，那是他的徒弟，骂重了，心疼的是自己。司南不一样。司南隐藏身份，身手高得惊人，在府里进出这些日子，他早看出不是个安分的，只是看在古语的面上懒得计较。如今越发可疑：人还没走远，他倒先失了踪影。绝非善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墙头一道黑影落地，无声无息。司南回来了。

他一进正厅就觉出不对：四更天，满府的灯还亮着，人人面色发白。他抓住阿辰问明原委，阿辰红着眼说：姑娘负了行囊，连夜出的府。

司南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会骤然离去？她这一走，他头一个念头便先疑到自己头上。

其实他守到院里静了，才抽身走的。那件事只能夜里办，原算着四更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他瞒着她的、她最不想知道的事。司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着实怕了。他怕的，还不只是她走了。

她走得那样干脆，半点情面都没留。纪王的徒弟，郡主的虚名，多少人求之不得之物，她全抛下了，头也未回。

那么，要是她知道了他对她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藏在那些妥帖底下的、不堪示人的心思呢？她也会这么对他吗？

他根本不敢想。可他必须先见到她。

司南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末了，朝上首拱了拱手：“王爷，在下去寻姑娘。”

“站住！”纪王的火霎时又起，“你还有脸——”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厅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其速远胜方才放出的所有护卫。

纪王指着空了的门口，手指不住颤抖：“好……好得很！”没人敢接话。

可又等了半晌，一点消息都没有。纪王的火气慢慢泄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现在只想知道，小丫头到底去了何处，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护卫还在一批一批地出去。纪王坐在正厅里，把古语回府之后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逐一回想了一遍。他更想弄清的，是自己究竟哪句话，惹着了她。

是那句“你住在这里，去哪儿不能与我言语一声”么？他记得清楚。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古语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缓缓垂下去，半晌，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那时只当她认了错，还多添了半碗饭。如今再想，那一下抬眼里，分明是有话的。莫非她觉得，住在他这儿，去哪儿都要禀报，事事都要受他管束，所以索性不住了，趁着夜色走了？纪王觉得这理由荒谬得很，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左思右想，竟也想不出别的缘由。

可他心里也郁着怒。有话为什么不直说？嫌他管束过宽，当面顶撞便是，一句“我想出府走走”，他会不许么？偏不。偏半句不肯多说，整束行装便走。千言万语，如今都晚了。

故人去了，徒弟又走了。他扶着桌沿，缓缓闭了闭眼。沈随瞧着王爷脸色不对，抢上来要扶，被他抬手止住了。

要是她回了相国寺，这事就更难办了。圣僧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怪他——说要替人家照拂这小徒弟，不过数日，就让人受了委屈，悄然而去。那孩子难教，圣僧却教得妥帖；可这等妥帖的孩子，今日抬脚便走。他当年到底怎么做到的，想不透。

外头敲过了五更。存心走的人，不至挨饿受冻——可正因为存心走，才更难找。

他端起茶盏，茶早已凉透，便又放下。凉得像满府灯火，照不进人。哑着嗓子，他吩咐：“再拨一队人，往相国寺方向去。寻着了，休要惊着她，好好请她回来。”

命令下去了，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接着安静下来，接着又是一阵。这个晚上，纪王府无人成眠。走廊里脚步声通宵未歇，主厅的灯就没有暗过。直到天大亮，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灯火才一点一点熄灭。

不是找到了人，是夜尽了。灯灭了，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言“寻不见”——只是出去的护卫，回来时脚步愈发沉重。

纪王在正厅坐了一夜。他这辈子很少佩服什么人，但这个小姑娘，出府时走得明明白白，出了府却像一滴水化进了江湖，几个时辰的工夫，踪迹抹得干干净净。他原以为府墙内外的暗哨、几条官道上的眼线，也算布下了罗网，如今才知，那些在她眼里，不过是形同虚设。她要去哪儿，这世上无人能阻。

府上今夜最安静的，是石眠云。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古语的人，却没有再问一句她的去处。

夜里满府的灯亮起来、人跑起来的时候，她披着外衫，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远远瞧着：瞧护卫一批一批出去，又一批一批回来；瞧大哥半夜从墙头落下，几句话的工夫，又飞身离去；瞧主厅的灯添了一层油又一层油，亮到天明。热闹接二连三。她不插手，也不打听，像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府里真正的看客，其实只有她一个。热闹看够了，天也亮了。

她回屋拎起早收拾好的行李，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熄下去的灯火。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