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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忱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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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睡不着?”

凤九没有回头。“嗯。”

上官乃大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树。月光照在叶子上,银白色的,像镀了一层霜。

“乃大。”凤九忽然说。

“嗯?”

“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上官乃大看着她。凤九说:“那棵老梧桐,不是自己倒的。”

上官乃大愣住了。凤九继续说:“是我让它倒的。”

“为什么?”

凤九沉默了很久。“因为它太老了。它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力量已经耗尽了。如果它不倒,就会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就会有人来挖它的根,取它的木。它会被人分掉,一块一块,变成各种东西。”

她看着那棵树。“所以我在一个夜里,把它推倒了。”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凤九的声音很轻。“然后我种了这棵新的。用我的真火养它,用我的血浇它。它长得很快,比老树还快。可它不一样。老树的魂,在我推倒它的时候,散了。”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乃大,你怪不怪我?”

上官乃大摇头。“不怪。”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树。“因为你做的是对的。老树守了那么多年,该歇歇了。”

凤九靠在他肩上。“可它的魂散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没有散。”

凤九抬起头。上官乃大指着那棵树。“你看。”

月光下,梧桐树的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月光,是从叶子里面透出来的。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凤九的声音在发抖。

“是它的魂。”上官乃大说,“它没散。它在这棵新树里。在你种下它的时候,就回来了。”

凤九的眼泪流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官乃大笑了。“一直都知道。从你种下这棵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凤九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上官乃大想了想。“因为你在等。等它自己亮起来。我不想打断你。”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乃大。”

“嗯?”

“谢谢你。”

上官乃大笑了。“谢什么?”

凤九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月光下,那层淡淡的光还在,温温和和的,像一盏灯。

守拙的儿子叫周念安。名字是守拙取的,念安,念安,念的是平安。念安二十岁那年,守拙走了。念安没有哭,他把父亲埋在祖坟里,在坟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上山来看上官乃大。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老人家,我爹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我知道。”

念安在他身边坐下。“我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念安说:“他说,山顶上的老人家,是我们家的恩人。世世代代,都不能忘。”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家,我有个东西想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木鸟,很小,只有拇指大,翅膀薄薄的,尾巴翘着。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是太爷爷给他的。太爷爷说,是您给他的。”

上官乃大接过木鸟,看着那只粗糙的小鸟。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太长了,和他当年刻的一模一样。

“是我刻的。”他说,“刻了好多年了。”

念安看着那只木鸟。“它会飞吗?”

上官乃大笑了。“会。在你太爷爷的梦里,它会飞。”

念安把木鸟收起来,放回怀里。“老人家,我要走了。”

“去哪儿?”

念安说:“去省城。读书。和我爹一样。”

上官乃大点头。“好。”

念安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人家,我还会来的。”

上官乃大挥手。“好。”

念安转过身,大步下山。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又一个念家的孩子。”

上官乃大点头。“又一个。”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他们会一直来的。”

上官乃大看着那条山道。“会一直来的。”

沈墨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坐在画室里,看着墙上的画。三百多幅梧桐树,从青涩到成熟,从生硬到鲜活。

他把那些画一幅一幅取下来,卷好,捆成一捆。然后他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了一笔。只有一笔,金黄色的,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那一笔,笑了。然后他放下画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送饭,发现他已经走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那幅只画了一笔的画布,嘴角带着笑。

周念安从省城赶回来,主持后事。他把那些画一幅一幅打开,看了一遍,又卷起来。

“这些画,留给镇上的人吧。每家一幅。”

镇上的人来了,把那些画领走了。每家每户都挂了一幅梧桐树。有的人家挂在堂屋,有的人家挂在书房,有的人家挂在孩子的房间里。

念安留了一幅。是那幅发光的树。他把它带到山上,放在梧桐树下。

“老人家,沈爷爷走了。这幅画,留给您。”

上官乃大接过画,看着画上的梧桐树。金色的叶子,粗壮的树干,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温温和和的,像一盏灯。

“好。留着。”

他把画放在树干上的凹槽里。那里已经放满了东西——木刻的小人,黑色的石头,枯黄的叶子,冬天的树,发光的树。画挡住凹槽的口子,像一个盖子,把那些东西都护在里面。

念安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凹槽。“老人家,那些东西,都是谁留下的?”

上官乃大一个个指给他看。“这个是凌霄的剑。这个是沈墨的画。这个是慧明的城墙石。这个是你太爷爷的木鸟。这个是你太姥姥的凤仙花籽。这个……”他指着最后一样,“这个是你爹的木头。”

念安看着那块只刻了几刀的木头。“我爹的?”

上官乃大点头。“他没刻完。来不及了。”

念安把那块木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头很小,只刻了几刀,看不出是什么。

“我帮您刻完。”

上官乃大看着他。念安说:“我爹没刻完的,我帮他刻完。”

上官乃大笑了。“好。”

念安把木头收起来,放回怀里。“老人家,我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好。”

念安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人家,刻好了,我给您送来。”

上官乃大挥手。“好。”

念安转过身,大步下山。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他会刻完的。”

上官乃大点头。“会刻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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