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星空般深蓝(1/2)
第十章如星空般深蓝
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我感到窒息,犹如命运掐住了我的喉咙,难以呼吸。
我摇了摇头,一切又似乎如我所愿,眼前换了一副光景。
但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似乎命运无法阻止它发生。
伊莎玛拉还是觉醒了,海嗣开始进攻大地。
---
1100年3月初,西塞罗实验室
博士与水月放下了西塞罗的研究文件。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疯狂而天才的头脑——西塞罗对于海嗣起源的种种推测,有些已经被证实,有些则永远停留在了假说阶段。博士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一堆文件的最下方,有一份被压得只露出一个小角的文档,埋住了文件的大半部分,留在外面的只有两个字——
“深蓝”
那一瞬间,博士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裂开来。他踉跄了几步,视野开始模糊,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深海、巨树、荧光、还有某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水月赶忙上前搀扶,稳稳地托住了博士的手臂。
博士稳住了身子,但在原地呆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水月就扶着博士,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待在他身边,感受着博士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水月以为博士会就这样站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步伐急促而坚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水月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博士带着水月返回了载具,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直接驾驶载具下潜。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水月看着窗外彻底陷入黑暗的海水,只有载具的探照灯切开一道惨白的光路。
下潜了一百多米后,博士在小岛水下岩壁的一处空腔停了下来。
他们离开载具,踏上了一条明显由人工开凿的通道。水月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走进了一座电梯。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水月想象的要快得多。
7500米。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那座巨大的尸骸猝然出现在眼前。
水月愣住了。
那是一具他从未见过的庞大遗骸,骨骼结构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又隐约透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骸骨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有些地方已经与岩层融为一体,仿佛它在这里沉睡了亿万年。
博士却没有理会水月的震惊,他径直走过偌大的空间,步伐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里的地图早已刻印在他的肌肉记忆中。他走到了空间的另一端——那里还有一扇铁门,藏在密布的触须与藤蔓之下。
博士犹如导游般一路前行,拨开了一切障碍,来到了铁门之前。
门上的扫描装置亮起一道微光,在确认了博士的身份后,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古老的机械声。水月跟着博士走了进去。
他们一路向下。
穿越石洞、石桥、传输带、电梯,仿佛这一路旅途直通地幔。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来自更深处的岩浆。水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道路是否真的有尽头时,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足足有两万平方米的地幅。
这里林立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先进设备设施,高低错落,富有空间感和层次感。一片片高大的透明玻璃矗立于此,向上高达数百米,玻璃内部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还在运转的古老机器。
然而,最为壮观的是这里生长着的一棵巨大的“苍天大树”。
它呈现暗蓝色,藤蔓上时不时冒出蓝色的光斑,像无数个数据流在大树中流窜。那些光斑沿着藤蔓的脉络向上攀升,又从顶端如雨般落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歇。大树向上生长,穿过了岩壁与玻璃,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地面,延伸到天空,延伸到星辰之上。
“深蓝之树。”博士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色,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听说过的词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什么?”水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这是深蓝之树。”博士收回视线,看向水月,眼中倒映着那流动的蓝色光芒。“这是孕育祂们的地方。这是海洋一切的起点。”
博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还有能够挽回一切的可能。但要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
“需要我怎么做?”水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跟我来。”
博士带着水月在这个偌大的空间内穿行,经过那些沉睡的机器、经过那些高耸的玻璃柱、经过那些已经无人能够解读的控制台。最终,他们来到了中央的一处平台上,一台未知的仪器出现在眼前。
博士却熟练地操作着它,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仿佛这些操作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这个方法需要你与深蓝之树融合、同化。”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你的意志覆盖深蓝之树,通过底层逻辑的改变,彻底覆写始源的命脉。但这样你会改变,甚至牺牲——你会成为一个新的你。”
水月看着眼前那棵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大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语气略带诙谐:“让我去吧,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这时,一个运输平台从地面升起,缓缓伸了过来,停在他们旁边。
“想必我只要踏上去就可以了吧。”水月说完正要迈步。
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答应我一件事。”
水月回过头:“是什么?”
博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期待、愧疚、希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给人类一条生路。”
水月沉默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那句话——“如何成为更好的人类……”
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过人类的意义,思考过自己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而现在,答案似乎已经变得清晰。
他笑了。
“那当然啦。”
说完,他便踏上了传输平台。
博士看着传输平台缓缓移动,将水月递过深渊,直至深蓝之树的根底。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蓝色的荧光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野里。
传输平台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博士面前的终端开始运作。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系统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漠——没有任何华丽的动画,没有任何冗余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同化中——”
这是一个漫长的全自动化改造流程。
百年?还是千年?
主控台上的系统界面没有显示任何相关数字,没有进度条,没有百分比,没有任何能够让人获得安慰的“预估完成时间”。只有那三个字和一个闪烁的光标,沉默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命运正在发生。
更令博士担忧的,是实验中枢对于水月的同化。
透过玻璃,他能够看到那些如同根茎般的触须在不断伸缩,从下方的岩浆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而那些触须——那些深蓝之树的延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实验中枢的结构。原本规整的金属表面开始出现蓝色的脉络,有些部分已经完全被同化,变成了某种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存在。
博士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出现了几个选项。
他可以选择关闭部分实验流程,保证水月的安全,尽可能减少同化带来的风险。
也可以选择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让他通过那些已经被同化的结构,更加深入地理解祂的存在——这意味着水月将承担更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机会成功。
博士的手指悬在选项上方,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水月踏上平台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了那句“那当然啦”。
想起了自己托付给他的那个请求。
最终,博士选择了继续,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权限已开放。流程继续。”
水月将在这个漫长的转化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或者,走向某种超越生命的起点。他将成为祂的一部分,同时又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祂的意志。
这听起来像是悖论。
但这本就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他能否成功呢?”
博士带着这个问题一直守在这里。
他24小时没有离开平台。
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困了就靠在控制台的椅背上眯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屏幕上的状态。他记录下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丝数据的波动,像是某种执念驱使着他。
补给一天天减少。
时间一天天流逝。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当然,这里本就没有白天和黑夜。
---
直到有一天,补给快要消耗完的时候。
当时博士侧躺在地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朦胧中醒来,转过身——
看到了一个浅绿色头发的菲林女人。
“你怎么过来了?”博士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等你在这里饿死吗?”凯尔希冷言冷语,但话里话外都带着担心和关心。她的目光扫过博士消瘦的脸颊,扫过周围散落的空罐头和补给包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都不清楚我在这里多久了。”
“快半年找不到你了。”凯尔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种冷更像是压抑着什么情感,“回去之后立刻做个全身检查。”
博士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问:“外面还好吗?”
凯尔希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很不乐观。”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只剩下了那个地方。过来的时候也是废了千辛万苦,好在我对这个地方还略微有点点印象。”
博士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深蓝之树,看着那些蓝色光斑如星河流转,看着那个他已经守望了不知多久的方向。水月的身影早已不可见,但博士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棵树的心脏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战斗。
“看来时间还是来不及。”博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尔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先回去吧。”她说,“这个方法即使成功,也许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博士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蓝之树,然后转身,跟着凯尔希离开了这个他守望了半年的地方。
身后,蓝色的荧光依旧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
---
……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循着回忆中的零星片段,水月寻找着人类最后的家园。
在他的记忆里,人类并未灭绝。
仍有一座城市矗立在大地上。
作为人类,前往人类的城市,也算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他这样想着,孤身一人在大地上前行。
---
海嗣彻底改变了这片大地。
再也没有源石,再也没有荒野。
举目望去,整片大地都被植被覆盖。所有植物都以旺盛的生命力生长着,有些树木高得超出了水月的认知范围,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透下的阳光被打碎成无数金色的光斑。动物们则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与天空中出没,肆意享用着大地上取之不尽的美食——有些是水月认识的物种,有些则完全陌生,仿佛是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演化分支中重新浮现的。
跨过一条溪流,又爬上一座山丘,水月感到了些许疲惫与饥渴。
于是他随手摘了些植物的果实,直接丢入了口中。
海嗣对于食物的口味没有需求——那些果实对他来说只是能量来源,没有好坏之分。但这些果实明显还保留着最初的味道,区别在于,它们变得更加美味,也更加容易填饱肚子。果肉在口中化开,释放出清甜的汁液,带着某种阳光和雨水的气息。
曾经,吃饱喝足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为数不多的追求。
而现在呢?只要吃下一些随处可见的果实,这个理想就能够实现。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在震动。
水月抬起头,看到一座山脉正在拔地而起——不,那不是山脉,那是一只巨兽,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古老存在。它的身体覆盖着岩石和泥土,背上甚至长出了一片完整的森林。海嗣的离去如同一个信号,将这些古老的原住民从睡梦中唤醒,它们对这片大地陌生却又熟悉,正抱着疑惑与好奇探查着眼前的花草树木。
巨兽缓慢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它的吼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叹息。
水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庞然大物远去。
然后,他重新踏上了寻找城市的旅途。
---
他还记得人类识别同类的方式,知道他们有各种便利且醒目的方式来划分区域或联系同伴。
可是走了那么久,水月还是连一条“道路”都没有看到。
没有路标,没有围栏,没有界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难道我记错了?”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
随后挠了挠头,尽力回忆着千百年中对于人类的印象。
然而,除了那个将他带入实验室、他最为信赖的人类之外,他的记忆里只有对那座城市高墙的朦胧印象。那道墙很高很高,高到能够挡住一切——这是水月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最后,他想了个笨办法。
“如果我找不着他们,就让他们来找我吧。”
他在几个醒目的地方垒起并点燃了火堆,用他记忆中想得到的每种人类文字刻了善意的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我在这里,我是人类,我需要找到你们。”他用了维多利亚语、高卢语、炎国语、萨科塔语……甚至还有几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文字。
然后,他爬上了一座能够看到所有火堆的高山,坐在山顶上,等待着有人能够回应他的呼唤。
日出日落,星辰流转。
水月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太蠢了。
---
终于,水月等到了这一刻。
一位黎博利趁着黑夜直接摸到了山上。
水月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直到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制住了。
“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用这些文字?”那个声音混合着多国口音,说的是维多利亚语,但腔调奇怪得像是经过了太多次转译。
水月没有反抗。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个黎博利。
她的衣服上有一个塔形肩章,肩章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一个曾在口中徘徊千百遍的名字兀然涌上水月心头:
罗德岛。
---
根据罗德岛干员给予的地图,水月来到了最后的城市。
那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堡垒,高墙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材料筑成,在暮色中像是一条盘踞在山间的巨龙。城墙上有巡逻的人影,有古老的炮台,还有一些水月认不出功能的装置——大概是那些“先史遗留下的科技”吧。
曾经,在与海嗣的战争中,人类溃不成军。
仅剩的幸存者在群山中筑起高墙,依托着先史遗留下的科技苟延残喘。在这过程中,国家、阶级、种族间的隔阂消弭殆尽——当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挣扎求生时,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界限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的城市中不再有国王、总统或是董事长。
只剩下人民,以及由此构建起来的松散联盟。
在生存的大是大非面前,其他事务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现如今,海嗣凭借进化的能力已经离开了泰拉,飞向星空。威胁消失之后,人们终于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整座城市里顿时涌现出了形形色色的民间组织,它们的目的大多只有一个——离开最后的城市,向外开拓。
而“罗德岛”却有些不同。
作为城市中较有影响力的组织实体,它主要负责维护其他组织的后勤以及医疗任务。它不像那些开拓团那样追求领土和资源,而是默默地做着那些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工作——为远征队提供药品,为伤者提供治疗,为迷途者提供指引。
当初,罗德岛的创建者建造了这座城市的高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