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星空般深蓝(2/2)
而现在,这些保卫人类千百年的砖块,将成为人类新家园的基石。
水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种族混杂在一起,叫卖声、交谈声、争吵声交织成一曲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交响。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有某种燃料的气味、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这是水月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人间烟火气。
现在,他得去“罗德岛”总部,希望能从那里找到些旧日的遗存。
他询问着一个又一个别着罗德岛肩章的人,确认罗德岛的位置,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来回打转。每一次询问,他都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跟着人流走就能到,有人说那地方很难找。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移动平台残骸的建筑。
那个建筑的轮廓让水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它。
那是罗德岛——或者说,是罗德岛的遗骸。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走廊,那些他曾经待过的房间,那些他曾经擦肩而过的面孔……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个空壳,像是一座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水月有些不敢走进去。
即使进入了“罗德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岁月和战争早就带走了他所熟悉的一切。一块标志,一座有些眼熟的移动平台——这就是他能够回想起的一切了。
没有人认识他。
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了。
他站在大门前,犹豫了许久。
风吹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处街道上人们的欢笑。那是他曾经想要保护的东西——人类的延续,人类的生活,人类的未来。他成功了,不是吗?人类没有灭绝,他们活了下来,他们甚至开始重建家园。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走进那扇门呢?
水月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进入这个“罗德岛”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分子。
他能想到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水月走进大厅,看了看那个似曾相识的前台。
前台的布置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浮现。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水月耳边响起。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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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将水月带入了一间会议室,随手招呼他坐下。
除了服饰的变化——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肩章上绣着罗德岛的标志——岁月似乎并没能改变她分毫。她的动作依然干练,她的目光依然锐利,她的表情依然让人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水月几乎要以为她从未老去。
“你的回归确实出乎意料。”凯尔希握着水杯,十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当你完成那一系列就地化改造,我曾以为你会就此跟海嗣一起攀上星空。可现在——你就坐在我面前,如同以前那般摆弄食物。”
水月面前摆着几盘水果和点心,他的手指已经不自知地伸向了一颗红色的果实。
“在那个‘我’离开泰拉前,算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一个礼物吧,所以我让大群为我重塑了一具肉身,所以我回来了。”水月指了指食物,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吃吗?”
虽说是在询问,他的手指早已捏起了那颗果实,吞下了好几口。果实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嘴里塞第二颗。
凯尔希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这里是会议室,所有人都有权利享用放置好的食物。”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这些食物本就是你改造出来的。荒漠消失、气温稳定、灾害消退。泰拉成为一座花园——你的功劳不可忽视。”
水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那个让人类只剩下这一点的坏家伙吧。”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
“当博士与我说起他的计划时,我确实有忧虑过这一提案的可行性。”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以多数人的牺牲换取整个族群的延续。疯狂……却又是理性抉择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想被牺牲。”
“也没有人愿意成为那注定死亡的大多数。”
她抬起头,看向水月,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罗德岛能做的,也只是未雨绸缪。斯卡蒂成为伊莎玛拉之时,便注定了人类的衰亡。作为一个族群,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封闭在这监牢之中,守望几乎不可见的曙光。”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么,博士还好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水月就开始懊悔。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蠢问题?
即使是博士,也绝无可能骗过时间。从他和深蓝之树融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上千年?博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他开始暗暗祈祷,希望凯尔希不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然而凯尔希开口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
水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们在建造城市前就把石棺设法搬运到了这里。”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维持着城市的能源供应,同时也维护着那个为我们带来希望之人的生命。”
水月突然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感动。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博士还活着。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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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不知道的是——
博士确实还活着。
但即使“石棺”能够修复一切伤口,它也终究无法根除衰老。
凯尔希看着水月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随着博士越来越频繁地在“石棺”中睡去,他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是一整天,有时是半天,有时只有几个小时。终有一日,他的生命将会消逝——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明天。
然而考虑到博士的身体情况尚无大碍,凯尔希还是向水月隐瞒了这一事实。
也正是在此时,她感受到了现实的荒谬。
人类为了打破桎梏重返星河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被历史湮没。
反倒是一项失控的行星改造计划,在人类灭亡后给予了新生的种族以未来。
除了慨叹,她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够表达的了。
“那么,水月,”凯尔希收起了思绪,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千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在博士苏醒前,你有什么打算?”
水月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没什么打算,就吃吃喝喝出点外勤。我还算是个罗德岛干员吧。”
“我会尽快给你安排宿舍和身份认证。”
“嗯,拜托你了。”
水月站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去城市里观光。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最后一个问题。”
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月转过头。
“它们真的全部离开了吗?”
水月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嗯……我的个体分离在飞升前就完成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后‘我’是怎么计划的。”
凯尔希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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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
人类的疆域重新扩张到了海边。
海洋对于人类来说曾是灾祸的源头,所有开拓团都被告知一定要对近海设防。那些古老的故事还在流传——关于海嗣,关于初生,关于那场几乎毁灭了整个族群的战争。每一个孩子都被告知:不要靠近海边,海水里有危险。
然而,好奇心总是会压过恐惧。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一位少女溜到了海边玩耍。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头发,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沙沙声。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少女蹲在沙滩上,细心挑选着如珠宝般的砂石——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透明的,在海水的冲刷下变得光滑圆润。她想要悄悄带回去,作为送给弟弟的礼物。
她走啊走,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篮子里的小石子越来越多。
然后,她在沙滩上看到了——
一朵沉眠的花。
那朵花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半埋在湿润的沙子里。它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海水漂洗过无数次,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花瓣微微合拢着,像是某个正在沉睡的小小生命。
海嗣只是留在过往的噩梦。
所以女孩对眼前的生物并无印象。
她不知道恐惧,不知道危险,不知道那些大人反复叮嘱她远离海边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那朵花很美。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花瓣。
花瓣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像是某种丝绸和皮肤的混合体。女孩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花瓣缓缓张开。
露出了那如宝石般湛蓝的感知器官。
那是一个底海滑动者幼嗣——一个幼小的海嗣,还没有完全发育出成年体的攻击性,还保留着某种原始的、对世界的好奇。
幼嗣看到少女,本能地举起了腕肢。
那是攻击的姿态。
腕肢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食物。
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点心,原本是准备在海边野餐时吃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出食物,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小的、蓝色的生物,应该会喜欢。
幼嗣的感知器官“看”向了那块食物。
它的腕肢缓缓移动,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
然后,举到半空的腕肢卷过食物,送入了进食器官。
少女笑了。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幼嗣的花瓣。
幼嗣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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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一刻。
下到海底,上至星辰——
整个大群都接收到了一个全新的观点:
如今的人类已无威胁。
我们能够与人类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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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感觉时间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几千年。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是无边的冰冷,海水浸过耳朵,传来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又像谁在很深很深的梦里轻轻哼着歌。
我抬头看去。
阳光穿过水面,从两百多米的上方洒落下来,在水流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极光,像星云,像一场被海水浸透的、温柔的梦。那些光斑在我头顶缓缓摇曳,忽明忽暗,仿佛在告诉我——上面还有世界,还有陆地,还有活着的人。
我的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点一点,很慢很慢。
像溺水的人终于被什么拽出了水面。
直到我听见了斑点和森蚺的呼唤声。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却莫名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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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康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胸口那些蔓延状的痕迹还在,像某种沉默的烙印,提醒我曾经去过哪里、看过什么。它们不痛不痒,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页被永远折起来的书角。
这天我走在罗德岛本舰的一处过道内。这里是很多疗养人员散步和康复的地方,半开放式的设计能让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让人心里舒畅很多。
我走到一处窗台前,停住脚步。
窗外是移动城邦特有的景象——金属结构的街道,错落的建筑,远处缓缓移动的地平线。天空很蓝,云很白,和我在深海中看见的那片幽蓝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活人的颜色。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留下的痕迹。
那些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像某种遥远的、已经沉寂的记忆。
“淬墨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九条尾巴的沃尔珀女孩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篮水果。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云。
“小铃兰?”我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啦?”
“听说最近淬墨先生稍微恢复一些后,我就想来看看。”铃兰小跑过来,把果篮往上提了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心,“这些水果可新鲜啦,是我特意挑的!”
“小铃兰真有爱心呢。”
我接过果篮,和她一起在窗台旁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到当时在罗德岛厨房一起讨论海里的怪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听故事的人,听着铃兰用说故事的语气描述那些从深海中爬出来的怪物,心里觉得那不过是离我很远很远的事情。
如今想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又聊到最近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看来罗德岛成功阻止了深海猎人乘坐愚人号返回阿戈尔;博士与水月从海的那边带回了一个叫“海沫”的阿戈尔女孩;最近罗德岛的气氛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南方的海洋总体是平静的,仿佛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
小铃兰带着童真的声音总是不停地讲着,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我回想起我一返回罗德岛后,便将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博士。那些画面——愚人号的沉没,伊莎玛拉的苏醒,大静谧的降临,水月沉入深海的身影——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遗漏。
在我的判断里,在一切可以挽回以前,必须由乌尔比安去阻止深海猎人们。
博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质疑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至于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最大的决定权也在于那个藏在兜帽中的人了。
但我总觉得,博士比我更早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也许在更早更早以前,在他还没有成为博士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那些东西了。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推向了那个该去的地方,看见了那些该被看见的秘密,然后回来告诉他——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东西。
阳光在窗台上慢慢移动。
铃兰在一旁咕噜道:“最近听说了好多吓人的事情。”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天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这个世界会毁灭吗?”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担忧,有那种只有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对未知世界的既害怕又想要靠近的光芒。和很久以前在食堂里,她和泡普卡讨论海里怪物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瞬间,我想了好多事情。
我想起那片幽蓝的深海,想起那棵沉在海底的巨树,想起水月消失时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我想起博士每年都会去的那片海滩,想起那双在潮水中胆怯地望向陆地的眼睛,想起那片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深蓝色的叶子。
我想起那些已经发生的,和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然后我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放心吧~”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罗德岛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