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官宦两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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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内回来,天还没亮。纸马铺的地窖里,麦有福早已温好了一壶粗茶。
任玄饮了两口,驱散一身夜露的寒,抬眼看向这位秉笔太监。“麦公公,西内我看过了。如今这宫里,最要紧的一道关口,是曹谨。我要听你细说,他是怎么把这宫禁,变成他自家宅院的。”
麦有福捧着茶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公子可知道,司礼监是做什么的。”
“愿闻其详。”
“大内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为首。司礼监里,掌印太监一名,秉笔太监数名。”麦有福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土案上比画。
“天下奏章,先由内阁拟了处置的条陈,叫票拟,再送进宫,由司礼监代陛下用朱笔批复,叫批红。这一笔朱红落下去,就是圣旨。”
任玄眸光微动。“也就是说,谁握着批红,谁就能在字里行间,搬动天下。”
“正是。”麦有福苦笑,“老奴是秉笔,手里有一支笔。可掌印太监曹谨,手里握着的,是用印的权,是东厂,是锦衣卫。老奴这支笔写得再小心,他那颗印不盖,便是废纸;反过来,他想发的话,逼着老奴写,老奴不写,有的是人替他写。”
他说起曹谨的发家。
曹谨原是潜邸旧人,永寿帝还是王爷时便伺候在侧,最会揣摩上意。永寿帝晚年痴迷长生,他便四处寻访方士、搜罗仙药,把那位白衣人,一步步引到了御前。
“靠着进献仙膏、引荐仙师,他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麦有福的声音里透着鄙夷,“后来他自己也尝了膏的好处,又被白衣人拿住了把柄,从此便一条道走到黑。”
“什么把柄。”张无极在旁问。
“他贪。”麦有福吐出两个字,“这些年宗王送的金银、盐道分的红利、采买仙材的虚账,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数目。白衣人替他兜着,他便替白衣人咬人。一个贪字,比什么同心蛊都牢靠。”
他不光搭上白衣人,还与宗王、废太子余党暗通款曲。谁家送了多少,他便在批红、调防上还多少便利。几条本不该凑到一处的线,经他的手,在宫禁深处拧成了一股。
借着批红与厂卫,曹谨把触手伸进了朝堂的每一道缝隙。
说直话的言官,一道中旨便下诏狱;不肯附逆的将领,一份构陷的密奏便革职拿问。九门的盘查、禁军的调动、京仓的粮秣,处处都有他安插的人。
去年冬天,有位御史上疏,参采仙司私运人口、耗靡内帑。折子当晚便被压下,那御史第二日就被安了个妖言讪上的罪名,发配苦寒之地,家眷至今下落不明。
打那以后,满朝文武再没人敢在奏章里,对那个仙字说一个不字。
“采仙司更是他一手遮天。”麦有福压低声音,“名义上是给白衣仙师采办供品、选送伶俐宫人去伺候法坛,可这些年被采仙司送进去的人,就再没见出来过。”
任玄静静听着,忽然问:“那你呢,麦公公。你也是司礼监的人,同样是刑余之身,为什么走的,是另一条路。”
地窖里静了一瞬。
麦有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盏中浑浊的茶汤,映出他那张白净却刻满皱纹的脸。
“老奴七岁净身进宫,无父无母,是当年的老司礼,一位姓顾的公公,把老奴从浣衣局的苦役里捞出来,教老奴读书识字。”
“顾公公说过一句话,老奴记了一辈子。”他抬起眼,“他说,咱们这种人,身子已经残了,心不能再残。旁人骂咱们是阴人、是祸水,咱们自己,更得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顾公公也劝过老奴,说咱们这种人最易走两个极端,要么把受过的苦加倍还给旁人,要么知道苦的滋味,便见不得旁人再受。他让老奴,选后一条。”
“后来顾公公为了保一位被冤枉的忠臣,触怒了当时的权贵,被活活杖毙在午门。他到死,没认一句罪。”麦有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老奴给他收的尸。从那天起,老奴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宫里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爬到高处,再让后来人踩;另一条,是自己已经在泥里了,就伸手,拉一把还没掉进泥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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