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官宦两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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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玄看着他，郑重地拱手一礼。“麦公公，是任某浅薄了。”

“公子折煞老奴。”麦有福连忙侧身避开，反倒有些局促，“老奴做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他说，这些年他借着秉笔的便利，在批红里悄悄做手脚。构陷忠良的诏书，他能拖就拖，能把“立斩”改成“待勘”，便救下一条性命。

新帝登基后，他更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陛下的汤药，他要亲自尝过才送上；陛下的膳食，他安排最信得过的人采买；曹谨几次想在宫禁里动手，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

就在上月，曹谨拟了道诏书，要把三位不肯附逆的老臣下狱。麦有福借着誊抄的工夫，故意把其中两人的名讳写岔、驳回复核，又连夜给新帝递了消息，硬生生拖到两位老臣称病出京，才算了事。

“老奴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便学着在外头找援手。”麦有福道，“三年前，老奴借着采买的由头出京，结识了归雁的人。从那以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奴便用飞禽传出去。竼河、泰垠那些事，老奴虽帮不上手，却也替公子，看着这京里的后院。”

任玄心中了然。难怪他一路回京，京中动向竟能如此及时地掌握，原来在这最森严的宫禁深处，早有这样一个人，替他们守了三年。

“曹谨知道你么。”他问。

“疑心过，没拿住把柄。”麦有福道，“老奴在他面前，比谁都恭顺，恭顺到他瞧不上眼。一个没了根、又胆小怕事的老太监，他懒得在老奴身上费心思。这，反倒成了老奴最好的掩护。”

说到这里，麦有福起身，从地窖最深处一块松动的砖下，取出一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头一册薄薄的手录账簿。

“这是老奴这些年，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记下来的。”他把账簿推到任玄面前，“采仙司每一回送人，送的是谁、多大年纪、哪一日、从哪座宫门进去，老奴都托人誊了一份。”

任玄翻开。账簿上的字极小极密，一页页，一行行，记的全是人名与时日。有宫人，有方士，有宫女，甚至还有几个被以“寻仙”之名诓进宫的民间童子。

最早的时日，竟可追溯到十几年前。

十几年，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被这样平静的笔迹一行行码在纸上。有的名字旁边，他还注了籍贯年岁，某某州县人，家中尚有老母幼子。他记得越细，越显得这座宫禁，凉薄到了何等地步。

张无极在旁看得脊背发凉。“这得有多少人。”

“有名有姓的，三百七十二人。”麦有福一字一句，“没名没姓、连账簿都来不及上的，更多。”

任玄一页页翻到最后，指尖停住。“这些人，送进去之后，去了哪里。”

麦有福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盯着那册账簿，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老奴查了三年。西苑的高坛不留人，宫里的各处也查不到踪影。这些被“送上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宫。”

“老奴散尽钱财，买通了一个拉尸车的老车夫。他说，每隔些时日，深夜便有封得严严实实的车，从西苑偏门出去，不走城门，走的是一条通往城外的旧御道，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一路都有白衣人的亲信押送。”

任玄缓缓合上账簿，抬眼。“那条旧御道，通向何处。”

麦有福一字一顿，吐出一个让地窖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地方。

“真武山。”

“皇家的，皇陵。”

任玄心念飞转。竼河血祭连着地脉，地脉总窍在九天峰，而皇陵葬着历代帝后，本就压在一条龙脉的脊背上。

那些被送进去的人、被一点点抽空生机的太上皇、夜夜不熄的高坛，此刻全朝着同一处地方，沉沉坠了下去。那片埋着死人的地下究竟藏着什么，他必须亲自去看。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都沉得像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