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去伪存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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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师父待我有恩。这张脸里的东西，等我把封禅台上那道缝合上，再回来剥。帐里静了很久。

最后那层最里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不是仇，不是仙，不是师父，不是天下。只是一句，护。

从帐里出来的时候，任玄整个人像是轻了一层。赵嫣守了他三天三夜，眼下乌青。

见他出来，她没多问，只把一碗温着的粥递过去。任玄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

他喝粥的样子，还是那副店小家子气的憨拙，可赵嫣看着，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剥干净了？”她轻声问。

“剥到这儿了。”任玄把碗放下，“再往里，我暂时不剥了。”

他没说为什么。赵嫣也没问。

那一层一层剥下来的假，任玄后来一个人坐在帐里，又慢慢数过一遍。

最外头那个店小二，剥的时候他没什么舍不得。那个店小二，点头哈腰，见人就笑，笑完了转头就被人踹一脚。

那不是他要做的人。那一层碎的时候，他甚至松了口气。再里头那个复仇者，剥的时候最难。

那一层里，烧着他全家的那把火。火里有他爹，有他娘，有他没来得及长大的弟弟。

他提着刀下山那几年，眼睛里只有那一把火。剥那一层的时候，他眼前全是人的脸。他差点就剥不下去。

他对自己说，这一把火，我不能带到台上去。台上那几千万人，没烧死过我的家人。

我要拿一把带火的心上去，烧的是他们。他这才把那一层，也剥了。再里头那个仙长，剥得最容易。

那一层是别人给他披上的。五宗长老喊他玄色真人，给他让座，给他斟茶，他起初还受用。

受用了几年，他才觉出不对。

那一身飘起来的须，那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把他和在泥里喝粥的人，隔了一层。

他要护的，是泥里喝粥的人。他不能飘起来。剥到最里头，他以为空了。可空了没一会儿，又浮起一层。

那一层不厚。那是这些年，他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护着别人、也被别人护着的那点情分。这一层，他没剥。

他知道，这一层不是假。这一层是真的。剥光了假的，剩下的，就是这个。

他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当什么真人。他就是舍不得喝粥的人，被那条桥一个一个吃了。

他把这一层，轻轻按住。他对自己说，这个，留着。往后走到台上，靠的就是它。

赵嫣把那只空碗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在帐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心里头多了一样她看不透的东西。她没去刨根问底。

江湖上的事，刨得太深，往往两个人都下不来台。有个兵卒练剑崴了脚，他让人把自己的药拿过去。

有个伙夫的儿子发烧，他让赵嫣亲自去看。他不说什么大道理。他就做。营里的人渐渐也习惯了。

他们知道这位仙长，看着冷，心里头热。那尊悲悯的虚影，任玄后来又想了好几日。他想不出来那是谁。

可他记住了那一眼。那一眼不像是要吃他。倒像是等他走过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赵嫣也只说了一句。

有些事，他知道得自己扛。说了，别人也帮不上忙。他在帐里又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把自己这十几年的路，从头想了一遍。

从那个在店里被人打的店小二，到提着刀要去报仇的少年，到被五宗长老围着喊“玄色真人”的那个仙长，到如今这个坐在中军帐里、准备上封禅台的人。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都是他穿在身上的皮。今日他把这些皮都剥了。

剥到最后，里头那个他，还是当年那个店小二。只是那个店小二，如今敢站在九天峰底下了。帐外天光大亮。

他起身，掀帐出来。赵嫣在帐外磨药。她的双手上全是药汁，指甲缝里都是黄的。她抬头看他。

“今日精神好些了。”她道。

“嗯。”任玄道。他没多说。他走到营墙边，看着南边那片地。地已经绿了。

解日那场天灾过去几个月了，地又活了。他看着那片绿，心里那点冷，又散了一分。地活了。人也活了。

他站了一刻，转身回帐。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要走的路，比从前更难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那片天。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这片天，要变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