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巨龙之日2(2/2)
“若能如此,普瑞斯托勋爵,”与他对话之人须发花白,面容远为年长,身披白底金纹的华贵王袍,“洛丹伦与联盟都将对您感激不尽。正是仰仗您的斡旋,吉尔尼斯与暴风城才仍有倾听理性之声的希望。”
泰瑞纳斯本身也算身材魁梧,可在这位宽肩阔背的来客面前,仍不免感到些许压抑。
年轻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皓齿。若说谁能比普瑞斯托勋爵更具王者气度,泰瑞纳斯怕是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他那一头乌黑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洁净无须,那鹰隼般锐利的五官令无数宫廷贵妇心旌摇曳;他心思机敏,举止风度远胜联盟任何一位王子——无怪乎此人能说服所有与奥特兰克问题利害攸关的势力,甚至连吉恩·灰鬓都未能幸免。据泰瑞纳斯那些惊叹不已的使臣所言,这位吉尔尼斯统治者亦难抵挡普瑞斯托的魅力,虽不常见,却也会由衷地展露笑颜!
总而言之,对于一位五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贵族而言,这位国王的座上客为自己挣得的名望实在令人咋舌。他出身洛丹伦最偏远的高地,却能与奥特兰克王室沾上亲。他那小小的领地在战争中被龙焰摧毁,于是他便徒步来到都城,身边连个替他更衣的仆从都没有。这般绝境,再配上他入朝后取得的成就,简直足以写进童话故事。更可贵的是,他的谏言屡次在艰难时局中为国王排忧解难——包括那段黑暗岁月,当这位鬓发斑白的君主为佩瑞诺德领主的去留而争执不休时,正是普瑞斯托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实话说,若非他推波助澜,泰瑞纳斯也未必有勇气吞并奥特兰克,并在战后实施军事管制。抗击背信弃义的佩瑞诺德,暴风城与其他王国倒还理解,但洛丹伦战后仍占据其领地不放,可就招致了颇多非议。而今,普瑞斯托终于成了那个能向各方陈明利害、说服盟友们接受最终决议的不二人选!
近来,这些思虑让这位日渐年迈的明君不由揣想起一个或许会令他这位机敏过人的谋士都大吃一惊的出路。泰瑞纳斯既无意将奥特兰克交予吉尔尼斯的代理人、佩瑞诺德的侄子,也不认为将该王国瓜分给洛丹伦与暴风城是明智之举——那必然触怒吉尔尼斯,甚至连库尔提拉斯也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彻底吞并奥特兰克,更是想都别想。
可若是将王国交到一个众人敬服、且不遗余力倡导和平与团结的可靠之人手中呢?此人还颇具治国之才(若泰瑞纳斯尚有些识人之明的话),且无疑将是洛丹伦永世的忠实盟友……
“不,说真的,普瑞斯托!”
国王伸出手,拍了拍这位比自己高大得多的访客的肩膀。普瑞斯托身高几近七尺,身姿挺拔却丝毫不显单薄,那身蓝黑相间的礼服在他身上更是英挺出众——十足的战争英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
“说真的,你确实值得骄傲……也理应获得丰厚的奖赏!相信我,你在此事中的功劳,我绝不会轻易忘怀!”
普瑞斯托闻言,毫不掩饰地露出喜色,大约以为等待自己的不过是那小块领地的重建。泰瑞纳斯决定暂且不打破这年轻人朴素的念想——待洛丹伦的国王提议由他出任奥特兰克的新君主时,他脸上该是怎样一副有趣的表情!毕竟,并非人人都能有朝一日突然加冕为王……除非他本就是王储。
泰瑞纳斯的贵客向国王行了一礼,举止优雅地躬身告退,离开了王座厅。待他离去,年迈的君主蹙起眉头,不由沉思:那丝绸帷幔、金质烛台,乃至光可鉴人的雪白大理石地板,竟因这年轻贵族的离开而黯然失色。诚然,在王宫群集的众多令人生厌的朝臣之中,普瑞斯托勋爵卓然超群,光彩夺目。这才是真正可以托付之人,值得全心信赖与敬重。唉,若泰瑞纳斯的亲生骨肉能有几分像普瑞斯托该多好……
国王捻着胡须,心中暗忖:这确是最佳人选。唯有此人,方能重振王国昔日的荣耀,同时恢复联盟诸国间的和睦。新的血脉,新的气象!
思绪至此,泰瑞纳斯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佳莉娅。虽尚年幼,但不久定会出落成一位绝代佳人。若事态顺遂,有朝一日,或许能让她与普瑞斯托缔结姻亲,以此巩固双方的友谊与同盟?
对,他现在就去召集谋臣们,将王座的意见告知他们。他确信,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会赞同。他还没见过哪个会对这位年轻贵族心存芥蒂。
普瑞斯托,奥特兰克的国王。单是想象那位朋友得知这份奖赏时的表情,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我见你嘴角那一丝笑意——敢问是哪位遭遇了可怕、血腥、不得好死的下场啊,最擅长口蜜腹剑的阁下?”
“少在这跟我耍嘴皮子,克瑞尔。”普瑞斯托勋爵关上身后沉重的铁门,淡淡应道。
在楼上,热情好客的泰瑞纳斯国王为他安排的那间古老宅邸里,普瑞斯托亲自挑选的仆从们正严密值守,以防任何不速之客闯入。他们的主人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尽管这些仆从无人知晓地下室里正发生着什么,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惊扰了普瑞斯托勋爵的安宁,便要以性命相抵。
不过,普瑞斯托并不担心有人会贸然闯入。他确信,这些仆从宁死也不敢违命。施加于他们身上的法术——正是凭借这种魅惑之力,那位干练的落难者才赢得了国王与整个宫廷的由衷钦佩——绝无出错的余地,而这种法术的效果,普瑞斯托已潜心打磨多年。
“还请宽恕小人,虚伪之王!”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矮小结实的东西声音嘶哑地挤出这句话。
这矮子的嗓音里透着几分狡黠、癫狂与非人的意味——倒也毫不奇怪,因为普瑞斯托的这位对话者正是一个地精。
地精的头顶才勉强够到年轻贵族腰带的搭扣,因此有些人或许会以为这瘦削的绿皮家伙不足为惧。然而,他在肆无忌惮的笑容中露出的獠牙又长又尖,几近分叉的舌头殷红如血,没有瞳孔的狭长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那种愉悦,与拔掉苍蝇翅膀、或是砍下实验对象手脚的恶趣味如出一辙。地精的头顶,从后脑直至低平的前额,覆盖着一簇坚硬、暗淡、如怒冠般竖立的棕毛。
“不过,我们确有值得庆贺之事。”
这地窖从前曾是储藏食物的所在。那时,泥土的凉意恰好能让桶中美酒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而如今,多亏了克瑞尔那些巧妙的机关,这宽敞的地下室已酷似一座喷涌着烈焰的火山口。
正因如此,普瑞斯托勋爵在此处才倍感自在。
“庆贺,狡诈之主?”克瑞尔尖声笑道。
克瑞尔时常发笑——尤其是在期待什么肮脏勾当的时候。这个翠绿色地精的两大嗜好便是实验与残害,因此但凡有机会,他总会设法将二者合而为一。地窖的整个里侧都摆满了工作台、烧瓶、药粉、稀奇古怪的机械装置,还有克瑞尔搜罗来的各色惊悚之物。
“不错,克瑞尔,值得庆贺。”普瑞斯托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地精,在他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克瑞尔立刻收起笑容,敛去戏谑的语气。“你也想参与其中,是不是?”
“是的……主人。”
这位身着礼服的年轻贵族不紧不慢地深深吸了一口炽热窒息的空气,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显露出舒坦之色。
“啊——这些日子可真是想煞我了……”
然而转瞬之间,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峻。
“但我还需等待。一切按需行事,明白么,克瑞尔?”
“遵命,主人。”
普瑞斯托唇边再次浮现出笑容——那是一种极其可怖的笑容。
“你眼前站着的,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奥特兰克国王。”
这窄肩却肌肉结实的地精几乎俯身拜倒至地面。
“恭迎陛下圣安,这位……”
突然传来的金属撞击声让两人都朝右边望去。只见旧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后,钻出一个比克瑞尔还矮小的地精。那新来者利索地从洞开的通道口爬出,快步走到克瑞尔身边。在普瑞斯托锐利的注视下,那张丑陋面孔上原本洋溢的欢快与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地精跑到克瑞尔身边,凑近他那尖尖的大耳朵低语了几句。克瑞尔嘶嘶地吸了口气,随意一挥手将那矮小的同类打发走,来者便又消失在通风管道敞开的栅栏后。
“又出了什么事?”
年轻贵族的声音平静而安详,然而那语气分明在告诉地精:最好别磨蹭。
“啊——!噢,仁慈的主人,”克瑞尔再次咧嘴露出那肆无忌惮的笑容,开口道,“看来今日幸运站在您这一边!您说,要不要去跟人打个赌?星辰分明在庇佑着……”
“又出了什么事?”
“有人……有人打算解救阿莱克丝塔萨。”
普瑞斯托凝视着地精,沉默良久。克瑞尔在他注视下缩起脖子,蜷作一团。得,这下他那地精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惜啊。还有多少实验想做,多少炸弹和别的爆炸物想试试呢……
就在这时,面前的黑色巨人骤然爆发出大笑——那笑声洪亮、阴沉,透着几分不自然。
“好极了。”普瑞斯托勋爵好不容易在两阵笑声间挤出话来。
说着,他向前伸出双手,仿佛要攫住这空气本身。他的手指似乎变得极长,几乎像有利爪勾连。
“真是好极了!”
他笑了又笑,地精克瑞尔这才渐渐放下心来,舒展开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对这奇异的景象颇感纳罕。
“就这还说我疯了。”他低声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