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双星·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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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之前，许乘风就已经醒过来。
水床的恒温循环系统在凌晨四点整会有一次微弱的震动，从床垫底下轻轻推他。
鱼人在震动到来的前两秒睁开了眼睛：鳃裂先捕捉到水流压力的变化，然后才传到神经系统。
瞳孔在昏暗里扩开，水缸顶部渗进来的第一缕光被蓝光吞没。
他躺在水床中，半米深的水面刚好没过他腰际，头顶的水缸因为仰躺的姿势而后倾，边缘卡在池沿特制的凹槽里。
尾鳍舒展着摊在水底，鳞片贴着池底的软垫，有几片翘起来了。
他没有急着起身，目光先四处看着上。
房间不大，四壁贴了防水板，天花板是波纹铁皮。
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挂在墙上：奖杯、奖牌、镀金的赛道模型，还有几张裱起来的照片。
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最大。十五个人挤在一起，背景是姚桥农场老槐树。
侯宗和林田站在最左边，穿得花花绿绿。赵国荣站在中间，双手叉腰，背带裤的肩带勒进肉里，眉头皱着，但嘴角往上翘。
王昭靠在他旁边，后面蹲着马达和钟离。
许乘风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右。
那时候还是正常的两条腿，没有水缸。他穿着白色赛车服，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眼睛被农场午后的阳光晃得眯起来。
“咕噜咕噜。”鱼人在水里吐出一串气泡。气泡浮上去，在水面上破裂。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过誓的。
侯宗悄悄带他去见赵国荣那天傍晚，他缩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住所里，浑身是蚂蚁工厂追杀的伤。
左肋中了一记电击棍，后脑勺缝了六针，右脚踝肿得穿不进鞋。
赵国荣站在集装箱门口看了他一眼便说放心歇着，然后转身走了。
王昭跟进来，只剩他们的时候，用手贴着他额头。
暖融融的光从他皮肤底下渗透进去，很神奇，那些伤口开始结痂，骨头里的疼一寸一寸褪去。
当晚没睡着。他在集装箱的铁皮壁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字：赢，冠军，订单，恩情。
想到这里他从水床里撑了起来。
上半身露出水面，鳞片上的水珠顺着脊线往下淌。
他习惯性地先检查自己的鳃裂：左右各三条，用手背贴上去，确认没有堵塞，没有发炎，没有多余的分泌物。
然后是尾鳍，从根部到尾尖逐片鳞摸过去，翘起来的用手指轻轻摁回去。
摁不动，有几片已经彻底松了，他用指甲掐住拧，老鳞脱落下来，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鳞。
之后鱼人盯着水槽上方的，镜子里头是他每天都要见的脸。
眼眶深了，腮帮子比以前宽，因为鳃裂撑开了一部分下颌结构。
皮肤在水光里发青，瞳孔有时候会在光暗变化时竖成一条线，然后不太听话地重新扩圆。
手脚动了起来。右手模拟握方向盘，在镜前缓缓画弧，从九点到三点，再从三点回到九点。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手腕。
然后是换挡动作。左手推出，掌心翻下，横拉，往上推入。一遍。两遍。三遍。
嘴里无声地念着，镜子里的脸也跟着动。
做到第五遍，他的手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瞳孔把他自己拉进了别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镜子，没有驾校，没有水缸。
那是一个比深夜还昏暗的白天，城市在饥饿，天空中垂下来一团他至今不愿意描述具体形状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吃完饺子后在面包车上逃命，后面跟着四个孩子。
于是开着车门喊他们上来。其中一个男孩的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
伸手把他们一个个拽上来后。那个女孩够不到车门，他弯下腰去捞她腰，这时候头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面包车冲出去，身后整条街的路面开始吃上面的活物。他从倒车镜里看见那四个孩子的脸：惊恐的、张着嘴的、眼泪糊了一脸的。
他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往左打死，车身擦着一堵倒下的墙冲上了高架匝道。
路面没了，桥断了。
面包车悬空。他扭身用胳膊把那四个孩子拢到前排，用自己后背对着挡风玻璃的方向，在坠落的零点几秒里把他那半个身体拱成了罩住他们的盖子。
脊背撞上什么东西，水涌进来了。桥底那条河裹着泥沙和碎砖把他和车一起吞了下去，黑暗里他最后的意识是四只小手在黑暗中抓住他后背鳞片。
不对，那时候还没鳞片，那时候是皮肤，是肉。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在姚桥农场的水池里，王昭蹲在池边和别人争辩着：“人能活就行，你管他长什么样！”
许乘风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口新生的鳃裂。他张开嘴想说话，吐出来的只有一串气泡和半条小鱼的残骸。
孩子们呢？不太记得了，好像鱼的记忆本来就不好。
镜子里的他眨眨眼。
右手从九点到三点，左手换挡，再把操作过一遍。
现在该出门了，许乘风把池底旧鳞冲进下水道，换了干净的循环水。
接着他从池边的挂钩上取下连帽冲锋衣。
费心雨缝了之后，背和袖子加宽了，好让尾鳍和扩大的肩部有活动余地。
帽子上有一圈内置的软支架，撑起来之后能把头顶的水缸上部遮住大半。再系上围巾，完成！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自己从房间里那个半人半鱼的东西，变成街上看起来古怪但勉强过得去的人形轮廓。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拐进小巷，贴着墙根走。
再怎么伪装，尾鳍的形状还是偶尔会从裤脚底下戳出来一小截。
他不敢看人。
人行横道等红灯的时候他低着头。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旁边走过去，拐杖的金属头敲在地砖上。
“铛铛铛！”许乘风的鳃裂在围巾底下急忙收紧了。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蚂蚁工厂保安的金属警棍，自己被拖出办公楼的时候后脑勺砸在台阶上也是这个声音。
老太太没有看他，但别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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