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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五将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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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逃亡路

渭北荒原,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地压在头顶,鹅毛般的雪片,无休无止地飘落。

覆盖了道路,覆盖了荒草,覆盖了逃亡时,留下的凌乱足迹。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两百骑,在雪原上艰难地行进。

说是两百骑,其实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已不足百人。

其余的不是互相搀扶,就是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拖着前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队伍最前方,苻坚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上。

这匹马是他从玄武门突围时随手牵的,原本是御马监的一匹备马,算不上神骏。

此刻更是因为连日奔波而口吐白沫,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马背上的苻坚,早已不复往日帝王威仪。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

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敌人的,更多的是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亲卫的。

狐裘在混战中丢失了,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

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右手紧紧握着缰绳,左手则按在胸前。

那里贴身藏着一卷竹简,以及两个小小的锦囊。

竹简是《汉官仪》,锦囊一个是张皇后给的药方,一个是她给的平安玉佩。

这三样东西,是他此刻全部的倚仗,也是他作为大秦皇帝,最后的体面。

“陛下。”吕婆楼策马从队尾赶上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面……前面就是,五将山了。”

苻坚缓缓抬头,望向北方。

雪幕中,隐约能看到五座连绵的山峰,如同五根手指,指向苍天。

那就是五将山,传说中汉初五位大将曾在此驻扎,因而得名。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如果能在那里固守,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还有多远?”苻坚问,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

“三十里。”吕婆楼顿了顿,补充道,“但弟兄们……撑不住了。”

苻坚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得很长,稀稀拉拉,像一条垂死的蛇。

不少士兵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暗红色的印记。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同伴想去扶,却发现自己,也早已力竭。

只能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人,被风雪迅速掩埋。

从长安突围到现在,三天三夜。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

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身后,燕军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甩不掉。

昨夜在渡渭水时,又遭遇了一支羌人游骑的袭击,折损了五十多人。

现在,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帝王亲卫,已经濒临崩溃。

“传令……”苻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马也喂点草料。”

“陛下,不能停啊!”吕婆楼急了。

“姚苌的羌骑就在后面,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来!我们……”

“那就让他们追上来。”苻坚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你看看弟兄们,还能跑吗?再这样跑下去,不用姚苌动手,我们自己就垮了。”

吕婆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道?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左肩的箭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右腿在渡河时,被冰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刻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但他不能倒。

他是吕婆楼,是前秦猛将,是苻坚最后的屏障,就算死,也要死在陛下前面。

“去传令吧。”苻坚挥了挥手。

吕婆楼默默调转马头,很快,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像一滩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粟米饼,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那是留给下一顿的,如果还有下一顿的话。

苻坚也下了马,走到一棵枯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已经冻硬的粟米饼。

这是突围前,张皇后塞给他的,说是御膳房最后一点存粮。

三天来,他每次只掰一小块,此刻还剩下巴掌大的一块。

他掰下一半,递给走过来的吕婆楼,“陛下,臣不饿。”吕婆楼连忙推辞。

“吃。”苻坚只说了一个字。

吕婆楼看着苻坚深陷的眼窝,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枯槁如老农的脸。

忽然鼻子一酸,他接过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只有泪水混合着饼渣,一起咽下喉咙。

“吕将军。”苻坚忽然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张蚝一愣,随即回答:“十三年了,陛下。”

“臣十六岁入羽林卫,那时陛下还是东海王。”

“十三年……”苻坚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时候,朕还是个,不受宠的宗室子弟。”

”整天担心,被苻生那个暴君,找个由头杀了。”

“你也是,一个陇西来的穷小子,除了力气大,什么都不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现在呢?朕成了皇帝,你成了大将军。”

“我们有了万里江山,百万大军,文武百官匍匐在脚下,可一夜之间,全没了。”

吕婆楼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是臣无能。”他的声音哽咽,“没能守住长安,没能护住陛下……”

“不关你的事。”苻坚摇头,“是朕……是朕太天真了。”

他望向南方,望向长安的方向,虽然隔着百里风雪,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都城,此刻已经插上了,慕容氏的苍狼旗。

“朕一直以为,只要足够仁德,足够宽容,就能让胡汉一家,就能让天下归心。”

苻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朕不杀降将,不屠城池。”

“对慕容垂、姚苌这些人,更是待之以国士之礼。”

“朕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朕对他们好,他们总会感念朕的恩德……”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自嘲。

“可结果呢?慕容恪围了朕的长安,姚苌在背后捅朕的刀子。”

“而那些朕厚待的降胡,没有一个人来救朕。”

“反倒是权翼……那个被朝臣骂作‘酷吏’、‘奸佞’的权翼。”

“死在了城头,用他的命,给朕换了一条生路。”

吕婆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想起了权翼。

想起了那个穿着深色官袍、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在阴影中为陛下扫清障碍的老臣。

想起了他在承天门前悬挂的那些人头,想起了他最后那份《临终泣血表》。

“陛下……”吕婆楼哽咽道,“权尚书他……他是忠臣。”

“忠臣,”苻坚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在冻得青紫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可忠臣都死了,王猛死了,权翼死了,邓羌死了……”

“活下来的,都是姚苌这样的豺狼。”

他睁开眼睛,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光芒。

“吕婆楼,你说,朕错了吗?朕的仁德,真的错了吗?”

吕婆楼沉默了,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不懂什么胡汉一家,不懂什么王霸之术。

他只知道,陛下对他好,他就为陛下效死。

陛下要杀人,他就去杀,陛下要救人,他就去救,至于对错……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仁德不仁德。”

“但臣知道,当年在陇西,臣的爹娘快饿死的时候。”

“是陛下开仓放粮,救了整个陇西的百姓。”

“臣的妹妹被羌人掳走的时候,是陛下派兵去救,”

“虽然没救回来,但陛下杀了那些羌人,给臣的妹妹报了仇。”

他抬起头,看着苻坚,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忠诚。

“在臣心里,陛下就是天,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苻坚愣住了,许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吕婆楼的肩膀。

那只曾经执掌乾坤的手,此刻冰冷颤抖,却异常有力。

“谢谢你,吕婆楼。”他说,“有你这番话,朕……死也无憾了。”

“陛下不会死!”吕婆楼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陛下周全!”

“等到了并州,找到毛贵太传,我们还有三万兵马!还有机会!”

“机会……”苻坚喃喃道,眼中那点光芒渐渐暗淡,他知道,没有机会了。

姚苌不会让他活着到并州,慕容恪不会,冉闵……更不会。

这天下,已经容不下他苻坚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将最后一块粟米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咽下。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休整完毕,出发,目标五将山。”

“诺!”吕婆楼转身,开始集结队伍,半个时辰后,这支残破的队伍重新上路。

虽然依旧步履蹒跚,虽然依旧摇摇欲坠。

但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因为陛下还在,只要陛下还在,大秦就还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二十里。

一支五千人的羌族骑兵,正在雪原上疾驰。

领头的人,骑着一匹突厥马,身披不起眼的皮甲,腰悬一柄华美的礼仪长剑。

他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谦卑笑意。

但那双浅褐色的狼顾之眼,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

姚苌,他来了。

第二幕:五将山

申时,五将山主峰,苻坚终于爬上了山顶。

说是爬,其实是吕婆楼和两个亲卫,连拖带拽,把他架上去的。

那匹黄骠马在半山腰,就口吐白沫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看着陪伴自己三天的坐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最终还是转身,继续向上。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来,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此刻,这个易守难攻的天险,却成了绝地,因为山下,已经被团团围住。

苻坚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阴沉,但视线还算清晰。

只见山脚下,黑压压的骑兵,如同蚁群般散开,将五将山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人,旌旗招展,虽然看不清旗号。

但那独特的羌族装束,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姚苌,他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陛下……”吕婆楼走到苻坚身边,脸色惨白,“我们……被包围了。”

苻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的敌军。

他看到那些羌族骑兵,有条不紊地扎营、布防。

看到他们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看到他们甚至还有余裕,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在山脚下连成一片,那是粮草充足的标志。

而他们呢?山顶上,算上重伤员,还剩下一百二十七人。

干粮已经吃完,水囊也空了,唯一的补给,是崖壁上一些枯草和积雪。

箭矢只剩下不到三百支,刀剑大多卷刃,铠甲破损不堪,守?怎么守?

“吕将军。”苻坚忽然开口,“你说,姚苌会怎么攻山?”

吕婆楼一愣,随即回答:“五将山险峻,强攻伤亡太大。”

“他应该会,围而不攻,困死我们。”

“不。”苻坚摇头,“他不会等。”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在他那边。”苻坚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长安虽然被慕容恪拿下,但冉闵已经出击,骊山大战一触即发。”

“姚苌如果想在,关中站稳脚跟,就必须速战速决,拿下朕的人头。”

“然后趁慕容恪和冉闵,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怕朕活着。”

“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大秦就还有法统。”

“那些忠于朕的将领,比如毛贵,就还有效忠的对象。”

“所以,他必须尽快杀了朕,绝了后患。”

吕婆楼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我们……”

“传令全军。”苻坚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收集所有,可用的石块、滚木,加固山路上的防线。”

“箭矢集中使用,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箭。”

“重伤员……移到山洞里,留两个人照顾。”

“诺!”吕婆楼重重点头,转身去布置。

苻坚独自站在悬崖边,望着北方,那是并州的方向,毛贵在那里,还有三万兵马。

如果能撑到,援军到来……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毛贵远在千里之外,就算现在出发,也要十天才能到,而他们,连一天都撑不过。

“陛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苻坚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正跪在地上。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左眼已经瞎了,是被流箭射瞎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怎么了?”苻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陛下……”少年抬起头,仅剩的右眼中,满是泪水,“臣……臣怕。”

苻坚愣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

那头发因为多日未洗,已经打结,沾满了血污。

“怕什么?”他问,声音异常温和。

“怕死。”少年哽咽道,“臣家里……还有娘,还有妹妹。”

“臣答应过她们,要活着回去……”

苻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了张皇后。

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的“活着回来”,他也答应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苻坚问。

“臣……臣叫王二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陇西人,家里穷,没起大名。”

“王二狗……”苻坚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实在。”

他从怀中,取出张皇后给的那个锦囊,从里面倒出那枚,平安玉佩。

玉佩很普通,就是一块青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个给你。”苻坚将玉佩,塞进王二狗手里,“拿着它,等打完了仗,回家去。”

“告诉你娘和你妹妹,就说……就说陛下赏的,保佑你们一家平平安安。”

王二狗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着苻坚那张憔悴却温和的脸。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陛下……陛下……”他伏地痛哭。

苻坚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到悬崖边,从怀中取出那卷《汉官仪》。

竹简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轻声诵读。

“天子之制,法天则地,统理万物,抚育兆民……”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顶,却清晰可闻。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他们的皇帝。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帝。

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诵读着汉家的礼仪典章。

“……故曰: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

“父母之于子,爱之如一,养之如一,教之如一……”

苻坚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基时,王猛手把手,教他读这些典章。

王猛说,陛下,想要让天下归心,光靠刀剑是不够的。

要有制度,要有礼仪,要让人心服,而不是力服。

他信了,所以大力推行汉化,兴办学校,修订律法,善待降胡。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仁德,就能感化那些桀骜不驯的胡人。

就能让这破碎的江山,重新凝聚,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故圣人云: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苻坚的诵读戛然而止,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以德服人?他服了谁?慕容恪服了吗?姚苌服了吗?

那些他厚待的降胡将领,有一个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陛下!”吕婆楼的惊呼声忽然响起,苻坚睁开眼,看向山下。

只见羌军大营中,一队骑兵,正缓缓而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灰色战马,身披皮甲,腰悬长剑,正是姚苌。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大约一百亲卫,停在了山脚下,弓箭射程之外。

然后,他下马,整了整衣冠,朝着山顶,深深一揖。

“臣,姚苌,求见陛下!”声音通过号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清晰传到了山顶。

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就是这个叛徒!就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陛下待他如国士,他却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陛下,不能见!”吕婆楼急道,“这厮定然不安好心!”

苻坚却摇了摇头,“让他上来。”他说,“只准他一个人。”

“陛下!”

“这是圣旨。”

吕婆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山路旁,对着

“姚苌!陛下准你一人觐见!卸甲弃兵,徒步上山!”

山下,姚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解下腰间的“承恩”剑,脱去皮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

然后真的徒步,沿着狭窄的山路,一步步向上走来,走得很慢,很稳。

仿佛不是去围困自己的君王,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山顶上,所有秦军士兵都死死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目光能杀人,姚苌早已被千刀万剐,但姚苌浑然不觉。

他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然后,在距离苻坚十步之外,停下,跪地,叩首。

“臣姚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恭敬,姿态卑微,挑不出一丝错处。

苻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谢陛下。”姚苌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姚将军。”苻坚问,“你带兵来此,所为何事?”

姚苌再次躬身:“臣听闻陛下蒙难,特率兵前来护驾。”

“请陛下随臣下山,臣必保陛下周全,护送陛下前往安全之所。”

“安全之所?”苻坚笑了,“是去你的大营,然后‘护送’朕去黄泉吗?”

姚苌浑身一震,连忙道:“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当年臣兄姚襄败亡,臣走投无路。”

“是陛下收留臣,授予臣龙骧将军之职,待臣如腹心。”

“此恩此德,臣没齿难忘,怎敢有加害陛下之心?”

他说得声情并茂,甚至眼眶都红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是个忠肝义胆的忠臣。

但苻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姚苌。”他忽然说,“抬起头,看着朕。”

姚苌迟疑了一下,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苻坚看到了一双浅褐色的、如同狼顾般的眼睛。

那眼睛里,此刻满是“真诚”和“忠诚”。

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计。

而姚苌看到的,是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姚苌。”苻坚缓缓开口,“你知道吗?”

“朕这一生,最恨的,不是慕容恪,不是冉闵,甚至不是苻生那个暴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朕最恨的,是背叛。”

姚苌的脸色,微微变了。

“当年你兄长姚襄败亡,你跪在朕面前,痛哭流涕,说愿为朕效死。”

苻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姚苌心头,“朕信了。”

“朕不仅没杀你,还重用你,给你兵权,给你荣耀。”

“朕甚至想过,等天下一统,封你为王,让你羌族世代荣华。”

他向前一步,逼近姚苌,“可你呢?”

“你在朕最危难的时候,在长安城下,非但不来救驾,反而想趁火打劫。”

“现在,你又追到这里,围困朕于绝地。”

“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这就是你的‘没齿难忘’?”

姚苌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苻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姚苌。”苻坚最后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下山,带着你的兵滚。”

“朕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继续让你做你的龙骧将军,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否则,朕就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山顶上,死一般寂静,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

只要苻坚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将姚苌撕成碎片。

姚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嘲讽。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恭敬和忠诚。

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杀意。

“陛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得对,臣确实是来杀您的。”

苻坚瞳孔微缩。

“但臣不是为了私仇,也不是为了野心。”姚苌继续说,“臣是为了天下。”

“为了天下?”苻坚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真的。”姚苌认真地说,“陛下,您看看这天下,被您搞成什么样子了?”

“胡汉仇杀,战乱不休,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您那套‘胡汉一家’的幻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

“胡人就是胡人,汉人就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您以为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感恩?”

“错了!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您好欺负!”

“慕容恪如此,冉闵如此,臣……也是如此!”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苻坚。

“所以陛下,您该死了,您死了,这天下才能重新洗牌。”

“慕容恪和冉闵,会为了关中,打得你死我活。”

“而臣……臣会趁势而起,建立一个真正的、强大的、纯粹的羌人政权。”

“到时候,胡人归胡,汉人归汉,各安其位,天下太平!”

“荒谬!”苻坚怒喝,“你这是要将天下,拖入更大的战乱!”

“那也比您那套虚伪的仁德强!”姚苌嘶声道,“至少,臣会杀光所有不服的人!”

“至少,臣会让活下来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所以陛下,请把传国玉玺交给臣吧。”

“有了玉玺,臣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关中,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动乱。”

苻坚愣住了,然后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传国玉玺?”他指着姚苌,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姚苌啊姚苌,你以为朕是那种贪生怕死、会拿玉玺换命的人吗?”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如铁,“朕告诉你,玉玺,朕已经派人送走了。”

“送到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至于你……”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装饰性的礼仪剑,并不适合实战。

但此刻握在苻坚手中,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想要玉玺,就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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