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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五将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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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苌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苻坚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既然陛下,如此不识时务,那就别怪臣……无礼了。”

他转身,对着山下,挥了挥手,那是进攻的信号。

第三幕:血黄昏

酉时,五将山血战,羌军的进攻,比预想的更加猛烈。

他们没有强攻那条狭窄的山路,而是选择了更残忍、也更有效的方式,放火。

时值隆冬,山上的草木早已干枯,羌军士兵将浸了火油的箭矢射向山顶。

整个山头都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保护陛下!”吕婆楼嘶声怒吼,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在苻坚面前。

他手中的“百辟”断脊斧,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身上更是添了七八道新伤。

最深的一道在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但他依旧站着,像一尊不倒的铁塔。

秦军士兵,在烈火和浓烟中,拼死抵抗。

他们用身体扑灭火焰,用刀剑格挡箭矢,用石头砸向试图攀爬上来的敌人。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因为陛下在他们身后,只要陛下还站着,大秦就没有亡。

“陛下!这边走!”王二狗拉着苻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少年的脸上满是烟灰,左眼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混合着汗水往下淌,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苻坚看着这个,刚才还在说“怕死”的少年。

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守在巨石前,用身体为他挡住飞来的流矢。

“二狗……”苻坚想说什么。

“陛下别说话!”王二狗头也不回,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臣……臣答应过陛下,要活着回去,所以陛下也要活着!一定!”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射来,正中他的后背。

王二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一步,但立刻站稳,反手将箭杆折断,继续持刀戒备。

苻坚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想起了权翼,想起了王猛,想起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他何德何能,值得这些人,如此笑死?

火越烧越大,浓烟几乎让人窒息,秦军的防线在不断收缩,伤亡在急剧增加。

从最初的一百二十七人,到现在的不足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而山下,羌军依旧黑压压一片,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陛下!”吕婆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断了。

“顶不住了!臣护您从后山突围!那里有条小路,或许……”

“没有或许了。”苻坚平静地说,他站起身,走到巨石外。

火光照耀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破烂的龙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超脱生死的从容。

“吕婆楼。”他说,“你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从后山走吧,朕……不走了。”

“陛下……!”

“这是圣旨。”苻坚的声音不容置疑,“朕是大秦的皇帝,是天下的共主。”

“皇帝,可以战死,可以殉国,但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看向山下,看向羌军大营中,那面醒目的“姚”字大旗。

“姚苌想要朕的命,那就让他亲自来取。”

“朕倒要看看,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有没有这个胆子,直面朕的剑锋。”

吕婆楼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苻坚眼中的决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追随了十三年的君主,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重重跪下,对着苻坚,连磕三个响头。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臣……臣陪您。”

“不。”苻坚摇头,“你要活着,替朕去看看,这天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替朕去告诉后世,曾经有一个叫苻坚的皇帝,他错了,但他……尽力了。”

吕婆楼伏地痛哭,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跪下,泪流满面。

“都起来。”苻坚说,“准备最后一战。”

“让那些羌狗看看,我秦人,可以死,但不能跪!”

“诺!”残存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他们重新集结,握紧兵器,站在苻坚身后。

像一群即将赴死的勇士,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

而就在这时,山下的羌军,忽然停止了进攻。

火势也渐渐小了,姚苌再次出现在山路上,依旧只带了一百亲卫。

但这次,他穿上了铠甲,配上了真正的战刀。

他走到距离苻坚,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陛下。”他拱手,“臣最后问一次,玉玺,交,还是不交?”

苻坚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礼仪剑,剑尖指向姚苌。

“姚苌,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响彻山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五胡次序,无汝羌名!天下神器,岂是你这等背主之贼,可以觊觎的?!”

姚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这八个字,像八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在天下人眼中,匈奴、羯、鲜卑、氐、羌……

五大胡族,羌人排在最后,甚至常常被忽略。

苻坚这句话,等于是在所有羌人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至于玉玺……”苻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朕已经说了,送走了,送到大魏,送到冉闵手中了!”

“你想要?去冉闵那里抢吧!看他会不会像朕一样,对你这个羌狗手下留情!”

“你!”姚苌勃然大怒,他最后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杀意沸腾。

“既然陛下如此羞辱臣,那就别怪臣……不念旧情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羌月”弯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来人!”姚苌厉声道,“送陛下……上路!”一百羌族亲卫同时拔刀,缓缓逼近。

秦军残存的士兵,也握紧了兵器,准备做最后的搏杀,但苻坚却摆了摆手。

“都退下。”他说,“这是朕和姚苌之间的事。”

士兵们愣住了,“陛下……”

“退下!”苻坚喝道,“这是圣旨!”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苻坚独自一人,提着礼仪剑,走向姚苌。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烧焦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破烂的龙袍,在夜风中飘动,那张憔悴的脸上……

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将死之人的最后辉煌。

姚苌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苻坚,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已经穷途末路的皇帝,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为什么还能如此威严?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不安,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姚苌。”苻坚在距离姚苌,五步的地方停下,缓缓举起剑。

“让朕看看,你这个羌族第一勇士,到底……有多少斤两。”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手,礼仪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姚苌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但因为出剑的是苻坚,是那个曾经纵横天下、令四方臣服的大秦天王。

所以这一剑,带着帝王之威,带着必杀之意。

姚苌瞳孔微缩,举刀格挡,铛!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姚苌向后退了一步,手臂微微发麻。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竟然还有如此力道。

苻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光如电,连绵不绝。

虽然只是基础的剑招,但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苻坚仿佛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年轻将领。

凭着一腔热血和过人武勇,从宗室子弟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上皇位的枭雄。

姚苌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压制了。

这个年近五十、连日逃亡、饥寒交迫的皇帝。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不,这不是战斗力,这是意志。

是不屈的意志,是帝王的尊严,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骄傲。

“姚苌!”苻坚一边挥剑,一边怒吼,“你就这点本事吗?!”

“朕当年真是瞎了眼,居然重用,你这样的废物!”

姚苌脸色涨红,羞怒交加,他咬紧牙关,开始反击。

“羌月”弯刀化作一片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苻坚。

刀法诡谲狠辣,专攻下三路,显然是羌族的祖传刀法。

两人在山顶的空地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皇帝,竟然如此勇武。

更未想过,那个一向以谋略着称的姚苌,竟然也有如此精湛的刀法。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苻坚开始喘气。

毕竟年纪大了,毕竟连日奔波,毕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剑招开始散乱。

终于,在一次格挡时,姚苌的刀锋划过他的手腕。

礼仪剑脱手飞出,苻坚踉跄后退,右手手腕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陛下!”吕婆楼惊呼,想要冲上去,但被羌族亲卫拦住了。

姚苌没有追击,他只是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苻坚,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陛下,您输了。”他说。

苻坚捂着伤口,靠在身后的巨石上,大口喘气。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抬头看向姚苌,忽然笑了,“姚苌……”他喘息着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姚苌皱眉:“难道不是?”

“不。”苻坚摇头,“你杀了朕,得到了关中,甚至……可能得到天下。”

“但你会活在朕的阴影里,后世史书会写,姚苌,弑君之贼,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的子孙会以你为耻,你的族人会因你蒙羞。”

“你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而朕……”苻坚继续道,“朕虽然败了,死了,但朕至少……站着死。”

“朕没有背叛任何人,没有辜负任何人。”

“朕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对得起……那些为朕而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破烂的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神圣的光辉。

“所以,姚苌。”他一字一顿地说,“是朕赢了,你……永远也赢不了。”

姚苌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他终于明白了。

苻坚是在用死,来羞辱他,是用自己的殉国,来衬托他的卑劣。

这个皇帝,到死都在算计。

“杀了他!”姚苌嘶声吼道,“快杀了他!”

两个羌族亲卫扑了上去,但苻坚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姚苌,眼中满是怜悯,和一丝……嘲讽。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刀锋落下,鲜血喷溅。

大秦天王,苻坚,就此陨落,时年四十八岁。

他倒下的那一刻,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细密的雪粒,轻轻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覆盖在破烂的龙袍上,覆盖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仿佛上天也在为他送葬。

吕婆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的羌族士兵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追随了十三年的君主,倒在血泊中。

看着姚苌走到尸体旁,弯腰,开始搜索。

他在找传国玉玺,但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苻坚没有骗他,玉玺真的送走了。

“混账!”姚苌气急败坏,一脚踢在苻坚的尸体上,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苻坚的左手,紧紧握在胸前。即使死了,也没有松开。

姚苌蹲下身,用力掰开那只手,手里没有玉玺。

只有两样东西,一卷竹简,以及一枚青玉佩。

竹简是《汉官仪》,已经被鲜血浸透,玉佩上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光滑温润。

姚苌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顶上,还活着的秦军士兵,不到二十人。

个个带伤,但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他。

“杀。”姚苌吐出这个字,转身走下山路。

身后,传来最后的厮杀声,还有肉体倒地的闷响。

但很快,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风雪声,依旧在呼啸。

姚苌走到山下,翻身上马,亲卫统领凑过来,低声问:“将军,苻坚的尸体……”

“带走。”姚苌面无表情,“用天子之礼,厚葬。”

亲卫统领一愣:“可他是……”

“他是皇帝。”姚苌打断他,“就算死了,也是皇帝。”

“厚葬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我需要。”

他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他姚苌不是弑君之贼,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厚葬苻坚,可以收买人心,可以安抚那些,还忠于前秦的势力。

这就是政治,冰冷,虚伪,但有效。

“那……玉玺怎么办?”亲卫统领又问,姚苌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苻坚说玉玺送去了冉闵那里,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派人去查。”他沉声道,“查清楚,玉玺到底在谁手里。”

“如果是冉闵……那就想办法,拿回来。”

“诺。”亲卫统领退下。

姚苌独自坐在马上,望着五将山山顶。

那里,火光已经熄灭,只有浓烟依旧袅袅升起。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就会掩盖一切痕迹,血迹、尸体、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了的。

比如仇恨,比如背叛,比如……那个死在雪夜里的皇帝,最后看他的眼神。

姚苌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披风,调转马头,“回营。”

五千羌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苍茫的雪夜中。

五将山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唱响最后的挽歌。

第四幕玉玺谜

翌日,骊山北麓冉魏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冉闵坐在主位,赤着上身,军医正在为他处理左肋的伤口。

那是昨天与慕容恪对决时留下的,虽然不致命,但很深,需要仔细缝合。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帐下,众将肃立,李农、张断、董狰、薛影、玄衍、墨离……

每个人都身上带伤,但眼中都燃烧着,兴奋的光芒。

因为昨天那场大战,他们赢了,重创慕容恪,击溃燕军,焚毁其后勤大营。

虽然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战略目的完全达成。

现在,慕容恪已经率残部退往潼关,长安唾手可得。

“王上。”玄衍率先开口,“长安城内传来消息……”

“姚苌攻入皇城,但扑了个空,苻坚已经提前突围,姚苌正在追击。”

冉闵点点头,示意军医继续缝合。

“还有……”玄衍顿了顿,“探子回报,昨夜五将山方向,有火光和喊杀声。”

“今晨,姚苌的部队从那里撤回,而且……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冉闵皱眉,“谁死了?”

“应该是苻坚。”玄衍的语气很平静,“姚苌用天子之礼厚葬了他,还立了碑。”

“碑文写的是,‘大秦天王苻坚之墓’。”

帐内一片哗然,“姚苌这厮,弑君就弑君,还假惺惺地厚葬?”

董狰啐了一口,“真他娘的虚伪!”

“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墨离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厚葬苻坚,可以收买人心,可以洗脱弑君的恶名,这是政治,不是情义。”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玉玺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传国玉玺,自秦始皇以来,就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谁得到了它,谁就有了,法统上的优势。

苻坚逃亡,不可能不带着玉玺,现在苻坚死了,玉玺落在谁手里,至关重要。

玄衍摇头:“不清楚,姚苌厚葬苻坚时,没有展示玉玺。”

“探子也没打听到,玉玺的下落。”

“会不会被姚苌私吞了?”李农猜测。

“有可能。”玄衍说,“但也有可能,苻坚真的把玉玺送走了,就像他说的那样。”

“送给了谁?”

玄衍看向冉闵:“他说,送给了大魏,送给了王上您。”

帐内再次哗然,冉闵也愣住了,苻坚把玉玺送给他?这怎么可能?

两人是死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苻坚就算把玉玺扔了,也不会送给他啊。

“他在离间。”墨离冷静分析。

“临死前说玉玺在王上手里,是为了挑起王上和姚苌的矛盾。”

“姚苌想要玉玺,就一定会来找王上要。”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众人点头,都觉得这个分析有理。

苻坚这一手,够毒,但冉闵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苻坚这个人,虽然是对手,但他不得不承认,苻坚是个君子。

他是个有理想、有坚持的人,这样的人,会临死前耍这种小把戏吗?

“报!”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大帐,单膝跪地。

“营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奉苻坚遗命,来送东西。”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冉闵。

冉闵的眼神变得锐利:“来的是什么人?送什么东西?”

“是个老者,衣衫褴褛,看起来像个乞丐。”

“他说……要亲手交给王上,才能说是什么东西。”

冉闵和玄衍对视一眼,“带他进来。”冉闵说,“搜身,确认没有武器。”

“诺!”传令兵退下。

很快,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被两名亲卫押了进来。

他确实像个乞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跪下!”亲卫喝道。

老者缓缓跪下,对着冉闵,磕了三个头。

“草民……叩见魏王。”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冉闵盯着他:“你是谁?奉谁的命?来送什么?”

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草民姓王,名安,原是长安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他说。

“十天前,权翼权尚书找到草民,交给草民一个锦盒。”

“让草民在长安城破之日,带着锦盒出城,来骊山找魏王。”

权翼?冉闵瞳孔微缩,“锦盒里是什么?”

“草民不知。”王老摇头,“权尚书说,锦盒必须亲手交给魏王。”

“中途不能打开,否则……否则会有大祸。”

冉闵看向玄衍,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看看,“锦盒呢?”

王老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锦盒。

锦盒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把小小的铜锁。

亲卫接过锦盒,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冉闵。

冉闵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撬,铜锁应声而开。

打开盒盖,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盒子里,铺着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方玉玺。

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真的是传国玉玺。

苻坚没有骗人,他真的把玉玺送来了,送给他的死敌,冉闵。

“这……”李农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玄衍也皱紧了眉头,墨离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冉闵伸出手,轻轻拿起玉玺,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氏璧。

重量、质感、雕工,都是真的,这确实是传国玉玺,如假包换。

“权翼还说了什么?”他问王老。

王老想了想,说:“权尚书说,陛下……”

“哦不,苻坚陛下,在突围前曾召见他说,若朕有不测,可将玉玺送与冉闵。”

“冉闵虽暴戾,但至少是汉人,玉玺在汉人手中,总好过落在胡人手里。”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撼了。

苻坚,那个一心想要,“胡汉一家”的皇帝。

那个重用胡人将领、善待胡人百姓的皇帝。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把象征天命的神器,送给了最仇恨胡人、最主张杀胡的冉闵。

这其中的讽刺,这其中的悲凉,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还说了什么?”冉闵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说……”王老犹豫了一下,“还说,告诉冉闵,这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

“朕错了,但朕希望……他能替朕,把这条路走下去。”

说完,王老伏地不起,冉闵握着玉玺,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苻坚,想起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想要用仁德感化天下的皇帝。

想起了他的理想,他的坚持,他的失败,他的死亡。

也想起了自己的仇恨,自己的杀戮,自己的“杀胡令”,自己的修罗之路。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但现在,其中一条路,走到了尽头。

而另一条路,却因为这条路的终结,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王老。”冉闵终于开口,“你走吧。”

“带上足够的盘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度晚年。”

“谢魏王。”王老重重磕头,在亲卫的护送下,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下冉魏的核心班底,所有人都看着冉闵手中的玉玺,眼神复杂。

“王上。”玄衍缓缓开口,“苻坚这一手……很高明。”

“怎么说?”

“他把玉玺送给您,等于把天下的目光,都引到了您身上。”

玄衍分析道,“姚苌一定会知道,玉玺在您手里,一定会来抢夺。”

“慕容恪也不会坐视,也会对玉玺虎视眈眈,从今往后,您就是众矢之的。”

冉闵冷笑:“朕难道怕他们?”

“不是怕,是麻烦。”玄衍说,“但反过来,玉玺在手,您就有了大义名分。”

“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不臣,可以理直气壮地招揽人心。”

“这其中的利弊,需要仔细权衡。”

冉闵沉默片刻,将玉玺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玄衍。”

“臣在。”

“拟一道檄文。”冉闵说,“公告天下,传国玉玺,已归大魏。”

“苻坚遗命,天命所归,自即日起,朕承天命,讨伐不臣。”

“慕容氏窃据河北,姚氏叛乱关中,皆为逆贼,天下汉人,当共讨之!”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如同雷霆,在帐内回荡。

“至于姚苌弑君之罪……朕会亲自向他讨还!”

“诺!”众将齐声应喝,眼中燃烧着战意,玄衍点头,提笔开始书写。

墨离走到冉闵身边,低声问:“王上,苻坚的尸体……”

“派人去五将山。”冉闵说,“找到他的墓,重新修葺,立碑。”

“碑文就写……写‘大秦天王苻坚之墓’。”

“他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遵命。”墨离退下。

冉闵独自坐在主位,看着手中的锦盒,久久无言。

帐外,风雪依旧,但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一个属于冉闵,属于大魏,属于所有汉人复仇者的时代。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一个死去的皇帝,和一个……沉甸甸的玉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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