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未央宫(1/2)
第一幕:围攻者
长安城外雪停了,但比雪更冷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长安城,这座曾经的大秦都城,此刻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渭水之畔。
城墙上下,尸体堆积如山,有燕军的,有秦军的,更多的分不清是哪一方。
因为血肉早已混作一团,被严寒冻成青紫色,又被新的鲜血浸染成暗红。
城墙的破损触目惊心,东门已经完全坍塌。
巨大的城门碎成无数木块,混合着砖石和尸体,堆成一道斜坡。
慕容恪的“连环马阵”,和那根巨型攻城槌,在这里留下了最深的烙印。
缺口处,临时搭建的木栅栏,摇摇欲坠。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燕军士兵,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西门的状况稍好,但也仅剩半扇门板斜挂着,门洞里用沙袋和尸体垒起了工事。
南门和北门虽然还立着,但城墙多处崩塌。
箭楼损毁过半,守军只能依靠,残垣断壁勉强支撑。
最可怕的是城内,浓烟从多处升起,不是炊烟,是焚烧尸体的黑烟。
瘟疫已经开始蔓延,权翼生前布置的隔离措施,在城破后彻底崩溃。
饥荒更是达到了顶峰,据逃出来的百姓说,西市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易子而食不再是传说,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而现在,这座濒死的城市,迎来了新的围攻者。
冉魏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骊山方向滚滚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乞活天军的前锋,是一万重步兵。
在李农的指挥下,在长安东门外三里处停下,开始构筑营垒。
他们动作娴熟,分工明确,挖壕沟、立栅栏、建箭塔。
不到两个时辰,一座简易但坚固的营寨,就拔地而起。
接着是弩炮营,三百架各型弩炮,在雷黥的指挥下,被推到预设阵地。
“哀嚎”重弩、“惊雷”弩炮、“子母箭”发射架……
这些恐怖的远程武器一字排开,黑洞洞的发射口,对准了长安城墙。
土垚带着工兵在加固发射基座,风算则爬上搭建的了望塔,开始测算射击诸元。
然后是中军,冉闵骑着飒露紫,在修罗近卫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
他依旧身披血渊龙雀明光铠,但左肋的伤口,显然影响了他。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龙雀刀挂在马鞍旁,断狱矛和锁魂钩戟交叉背在身后,坠日冥弓则横在马鞍前。
在他身后,是黑狼骑的三千精锐,以及修罗近卫营的三百死士。
再后面,是乞活天军的主力,两万五千人。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沉默地立在寒风中,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最后抵达的是后勤部队,卫锱铢骑着马,指挥着数千辅兵和民夫。
将粮草、箭矢、药品等物资,运入大营。
这个乞活天军的“大管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手中的算盘拨得飞快。
确保每一粒粮食、每一支箭矢,都用在刀刃上。
整个包围圈的构建,用了整整一天,当夜幕降临时,长安已经被四面合围。
东面是李农的乞活天军主力;西面是张断的五千疑兵。
南面是弩炮营的远程打击阵地,北面则留了一个口子。
但那里埋伏着董狰的黑狼骑,以及薛影的寂灭狙击旅。
围三阙一,兵法常道,但冉闵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他要让长安城里的燕军,一个也跑不掉。
中军大帐,沙盘已经换成了,长安城的详细模型。
这是墨离的“阴曹”花了半个月时间,通过潜入的“无相僧”收集情报,精心制作的。
城墙的高度、厚度,城门的位置,街巷的布局。
甚至一些重要建筑的结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冉闵站在沙盘前,沉默地看着,帐内,核心将领齐聚。
李农、张断、董狰、薛影、雷黥、玄衍、墨离……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这一仗,将决定整个关中的归属,可能决定天下的走势。
“城里的情况如何?”冉闵开口,声音因为伤口疼痛,而有些沙哑。
墨离走到沙盘前,指着几个关键位置:“慕容恪撤走时,留下了两万人守城。”
“主将是慕舆根,慕容恪最信任的猛将之一。”
“此外,还有大约五千秦军降卒,被燕军强迫守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两万五千人,士气低落,粮草不足。”
“最重要的是……他们内部分裂。”
“分裂?”冉闵挑眉。
“慕舆根是鲜卑人,性格暴烈,看不起汉人降卒。”
“而守军中,大约有三千,是慕容恪从河北,带来的汉人部队。”
“领军的叫高衡,是个有能力的将领。”
“两人在守城策略上分歧很大,慕舆根主张死守,高衡主张突围。”
玄衍接过话头:“昨夜,高衡曾秘密派人出城,想与我们接触。”
“但被慕舆根发现,当场斩杀。”
“现在那三千汉人士兵被监视起来,人心惶惶,这是我们破城的关键。”
冉闵点头,看向李农:“攻城准备如何?”
李农抱拳:“禀王上,攻城器械,已准备完毕。”
“冲车二十架,云梯一百五十架,井阑三十座。”
“此外,地龙营的‘地吼雷’,也已经埋设到位,随时可以引爆。”
“弩炮营呢?”
雷黥上前一步,脸上那些黥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三百架弩炮,已完成校准,‘哀嚎’重弩专攻城墙薄弱点。”
“‘子母箭’覆盖城内密集区域,‘鬼火炮’准备用于焚烧粮仓和军营。”
“只要王上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长安城就会变成火海。”
冉闵没有立即下令,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千年古都,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匍匐在渭水之畔。
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像垂死之人的眼睛,明灭不定。
他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哭声,是哀嚎,是绝望的呻吟。
那是长安城里的百姓,在饥饿和瘟疫中,挣扎的声音。
“玄衍。”冉闵忽然开口,“你说,我们打下长安后,该怎么处置城里的燕军?”
玄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按‘杀胡令’,凡持兵者,皆杀。”
“但……城内还有数万汉民,若大肆屠杀,恐伤及无辜。”
“无辜?”冉闵冷笑,“这乱世,哪有真正的无辜?”
“汉民被燕军胁迫守城,手上也沾了血,燕军降卒,更是我们的死敌。”
“放,不能放,养,养不起,你说,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明白,冉闵的意思。
长安已经断粮,城内人相食,就算他们攻下城池,也要面对几十万张嘴。
自己的军粮都不够,怎么可能养活敌人?
“王上。”玄衍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安,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玄衍走到冉闵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夜色中的长安。
“它是关中之心,是帝王之都,谁得了长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汉人的故都。”
“自永嘉之乱以来,胡人铁蹄践踏中原,汉人衣冠南渡,长安沦落已近百年。”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王上若能光复长安,在未央宫前,升起汉家大旗。”
“那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精神上的宣告。”
“宣告汉人还没有死绝,宣告这天下,终究要回到汉人手中。”
他转身,看着冉闵,一字一顿:“所以,长安必须打下来。”
“但打下之后,不能屠城,不能纵兵抢掠。”
“相反,要开仓放粮,要救治瘟疫,要安葬死者,要安抚生者。”
“要让天下汉人看到,王上不是只会杀戮的修罗王。”
“更是……能给他们,带来生路的武悼天王。”
帐内更加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玄衍。
看着这个一向冷静的军师,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
李农皱眉:“可军粮……”
“军粮不够,就向世家大族‘借’。”玄衍冷静地说。
“长安城里的世家,虽然在胡人统治下苟活。”
“但家中囤积的粮食,足够全城,吃三个月。”
“让他们拿出来,不拿的,以通敌论处。”
“那燕军降卒呢?”董狰问,“难道也养着?”
“不。”玄衍摇头,“降卒,可以‘以工代屠’。”
“让他们修复城墙,清理尸体,挖掘沟渠……做最苦最累的活,直到累死病死。”
“这样既利用了劳力,又不会脏了王上的手。”
好毒的计算,但确实可行,冉闵转过身,看着玄衍,看了很久。
“玄衍。”他缓缓开口,“你变了。”
玄衍躬身:“臣没变,臣只是在想,王上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杀光胡人,然后呢?杀光之后,这天下谁来耕种?谁来织布?谁来建城池?”
“总不能……全靠我们,这些当兵的吧?”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王上,仇恨可以凝聚人心,但不能治理天下,长安将是王上霸业的起点。”
“这个起点,不能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至少,不能沾满汉人的鲜血。”
冉闵沉默了,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座城池的模型,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石虎带他参观邺城的宫殿。
他说,这就是你们汉人皇帝的宫殿,现在归我们羯人了。
你们汉人,只配做奴隶,做食物。
想起了少年时,那个老猎人临死前的话。
孩子,别忘了,你是汉人,这天下,本该是汉人的天下。
想起了建康城头,他第一次升起“冉”字大旗时……
是啊,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杀光胡人,然后呢?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坚定,“明日辰时,总攻。”
“诺!”众将齐声应喝。
“但有几条规矩,你们听好了。”冉闵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第一,攻城时,尽量避开民宅。”
“第二,入城后,严禁抢掠,严禁奸淫,严禁滥杀无辜,违令者,斩。”
李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冉闵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冉闵继续道,“燕军降卒,不杀。”
“但全部充作苦役,修复城池,清理尸体,什么时候累死,什么时候算完。”
“第四,开仓放粮,先从燕军的粮仓开始……”
“然后……向城里的世家‘借粮’,不借的,墨离,你知道该怎么做。”
墨离躬身:“遵命。”
“最后。”冉闵深吸一口气,“攻下皇城后,我要在未央宫前,升起大魏的旗帜。”
“让全天下人都看看,汉人的都城……回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大帐,帐外,寒风凛冽。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在正北方向,熠熠生辉。
那是紫微帝星,传说,帝星所在,就是天命所归。
“苻坚……”冉闵低声自语,“你看到了吗?”
“你的长安,我要拿回来了,你的理想……我会替你走下去。”
“只是我的走法,和你不一样。”他握紧了腰间的龙雀刀。
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像凝固的鲜血。
“我要让这天下知道,汉人……不是羔羊。”
第二幕:薛影箭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长安城头时,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不是冲锋的号角,是弩炮发射的轰鸣,轰!第一发是“哀嚎”重弩的巨型箭矢。
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尖啸,重重砸在长安东门右侧的城墙上。
那是城墙的薄弱点,经过连日的猛攻,早已摇摇欲坠。
此刻被这枚重达百斤的巨箭击中,顿时砖石崩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放!”雷黥站在了望塔上,脸上黥纹在晨光中扭曲如活物。
她不需要任何测量工具,那双眼睛就是最精确的标尺。
每一次挥手,都代表着一轮齐射的指令。
三百架弩炮同时发射,天空瞬间被黑压压的箭雨覆盖。
有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专门破坏城墙。
有在空中分裂成,数十支小箭的“子母箭”,覆盖城头守军。
还有包裹着火油布的“鬼火炮”,落地即炸,燃起熊熊大火。
长安城头,瞬间变成了地狱,燕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箭雨吞没。
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慕舆根站在东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冉闵的远程打击能力,竟然如此恐怖。
这些弩炮的射程、精度、威力,都远超他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对方显然对城墙的薄弱点了如指掌,每一轮齐射都打在要害上。
“弓弩手!还击!还击!”他嘶声怒吼。
但城头上的弓弩手,早在第一轮齐射中,就伤亡过半。
剩下的被压制在垛口后,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还击了。
“将军!南门告急!西门请求支援!”
“北门发现敌军骑兵!”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慕舆根咬紧牙关,他知道,城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退。
他是慕舆根,是慕容恪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是鲜卑人的骄傲。
就算死,也要死在城头。
“传令全军!”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死守!退一步者,斩!”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不是弩炮的巨箭,是普通的羽箭。
但这一箭的角度刁钻至极,从城墙缺口的侧面射入。
精准地穿过垛口的缝隙,直取慕舆根的咽喉。
慕舆根本能地偏头,箭矢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他惊出一身冷汗,这一箭,要是再准一点,他就死了。
“狙击手……”他立刻明白了,冉闵军中有神箭手,正在专门狙杀将领。
“保护将军!”亲卫们立刻围上来,用盾牌将他护住。
但已经晚了,第二箭来了,这一箭更加诡异。
它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盾牌的遮挡,从侧面射入。
噗嗤,箭矢精准地射入了一个亲卫的眼眶,贯穿头颅,从后脑穿出。
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挺挺倒下。
慕舆根看到了箭矢飞来的方向,那是城外一座土丘,距离城墙至少三百步。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刁钻的角度,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哑阎罗薛影,冉魏弩弓营统领,天下第一狙击手。
此刻,薛影正趴在那座土丘上,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的,是那柄特制的“无声阎罗”弓,弓身比普通的“坠日冥弓”更长。
弓弦是他仇人的头发,混合人筋与金属丝搓成,拉动时几乎无声。
他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透过弓身上的微型镜片,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慕舆根。
刚才那两箭,只是试探,他在等,等慕舆根露出破绽,等一个必杀的机会。
“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您先下城楼吧!”副将焦急地劝说。
慕舆根捂着,流血的脖颈,眼中燃烧着怒火。
下城楼?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怕了?
“不!”他推开副将,“老子就在这里!看那个放冷箭的杂种,能奈我何!”
他走到垛口前,故意露出半个身子,对着土丘方向,竖起中指。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愚蠢,因为就在他露出身形的瞬间,薛影扣动了扳机。
第三箭,这一箭与之前完全不同,箭矢离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空中飞行时,却发出一种凄厉的尖啸,像厉鬼的哭嚎。
箭身是特制的“冥矢”,箭簇呈三棱形,带着细密的倒刺,涂抹着特制的剧毒。
慕舆根看到了箭矢,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箭矢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它绕过了所有盾牌的遮挡,绕过了垛口的阻碍。
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向,他的心脏。
噗!箭矢穿透皮甲,穿透肋骨,穿透心脏,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慕舆根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
看着迅速蔓延开来的黑血,箭上有毒。
然后,他笑了,那是释然的笑,是解脱的笑。
“太原王……”他喃喃道,“末将……尽力了……”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周围的亲卫发出惊恐的呼喊,扑上来想扶住他,但已经晚了。
慕舆根,这位慕容恪麾下最勇猛的将领,鲜卑人的“血鹰将军”。
死在了长安城头,死在了薛影的箭下。
而他的死,成了压垮燕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死了!慕舆根将军死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城头上的燕军,开始溃散,有人扔下兵器,往城下跑。
有人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冉魏军的第二波攻击,开始了,不是弩炮,是步兵的冲锋。
“乞活天军!前进!”李农的怒吼,响彻战场。
一万重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向城墙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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