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哥退休(2/2)
马建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看账本,看看建国,又看看嘉禾。眼眶慢慢红了。
“我……”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嘉禾放下刀,走过来。
“不用谢。”他说,“好好干就行。”
马建设把那本账本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朝建国和嘉禾各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春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
“大哥,您这是要开账房学堂?”
建国没理她,继续拨算盘。
嘉禾站在一旁,看着他哥。
五十三了,头发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七八岁,哥十二。哥在粮站当学徒,每月工资八块钱。哥把八块钱全交给娘,娘给哥留两毛零花。哥舍不得花,攒着,攒够了给他买糖吃。
有一回他问哥:哥,你攒钱给我买糖,你自己不吃吗?
哥说:我不爱吃糖。
他信了。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哥不是不爱吃糖,是舍不得吃。
他咽下去的东西,都留给弟弟了。
如今弟弟开店,他来管账。一分钱不错,一分钱不贪。把弟弟的钱,当自己的钱看。
他还是那个哥哥。
一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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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建国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着了。连着熬了几天夜对账,又赶上变天,着凉发烧。
春梅劝他回去歇着。
他不肯。
“就几笔账,”他说,“对完就回。”
春梅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建国还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
他走过去。
“哥,该回了。”
建国没动。
嘉禾凑近一看,他哥趴在账本上,睡着了。
算盘压在胳膊底下,硌出一道红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当天的流水:樱桃肉二十一份,烩三鲜十五份,炸酱面四十三碗。合计流水二百七十八块五。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三的人,看着像六十。头发白了多半,眼角耷拉着,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他想起小时候,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哥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哥脖子上,两条腿晃荡着,看着哥在水里走。哥的脊背很宽,很暖,像一面墙。
如今那面墙老了。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轻轻推了推。
“哥,醒醒。回家睡。”
建国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他。
“账对完了?”
嘉禾点点头。
“完了。回家吧。”
建国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他把算盘装进布袋,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把椅子推进柜台底下。
然后他拿起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二。”
“嗯。”
“明儿早点开门。有批肉送来,得验货。”
嘉禾说:“知道。”
建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胡同里很黑,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融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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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国还是准时来了。
烧退了,嗓子还有点哑。春梅给他沏了杯姜糖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算账。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
“春梅。”
春梅正在擦桌子,听见他叫,走过去。
“大哥,什么事?”
建国指着账本上一行字。
“这天卖出去的樱桃肉,比平时少三份。可那天的肉,进了二十斤。剩下的肉呢?”
春梅想了想。
“那天有桌客人,临时改菜单,不要樱桃肉了。那三份的肉,冻起来了。”
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冻肉也算库存。”他说,“得记上。”
春梅看着他。
“大哥,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长的?”
春梅说:“这些细枝末节的,您怎么都记得住?”
建国把笔放下。
“不是记住的。”他说,“是算出来的。账要对得上,就得一笔一笔算。算多了,就记住了。”
他顿了顿。
“我在粮站三十五年,经手的账本摞起来,比这房子都高。那些账,每一笔我都能说清楚。哪年哪月哪日,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剩了多少粮,全在脑子里。”
春梅听得目瞪口呆。
“那您还记得六零年的账?”
建国说:“记得。那年最难。粮食少,人多,每天一开门就抢。账本上记着,那年我们粮站一共进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吨粮食,卖出去三千四百六十八吨,剩四吨,支援了别的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春梅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她男人的哥哥。
他是这个家的另一根柱子。
一根不吭不响、一直立着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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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沈家菜馆出了件事。
有个客人吃完,说钱包被偷了,没钱结账。春梅让他押东西,明天拿钱来赎。他说没东西可押。
春梅没办法,去问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头也没回。
“问我哥。”
春梅又去问建国。
建国放下算盘,看了那人一眼。
三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柜台前,低着头,脸臊得通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被偷了。”
建国没说话。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春梅。
“把账结了。”
春梅愣住了。
“大哥?”
建国说:“他要是骗子,三块钱买个教训。他要是真的,三块钱帮个人。”
那人站在那儿,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把三块钱接过去,塞回建国手里。
“沈师傅,这钱我不能要。”他说,“我明天一定送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
春梅追出去,他已经消失在巷口。
她回来告诉建国。
建国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那人来了。
他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沈师傅,这是昨天的饭钱。谢谢您。”
建国把钱收下,放进钱匣子。
“吃了没?”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
“没……还没。”
建国冲灶间喊了一声:“老二,多下一碗面。”
嘉禾应了一声。
那人站在那儿,看着建国,看着灶间冒出的热气,看着春梅端上来的那碗面。
他低下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就那么掉着。
建国装作没看见。
他继续拨算盘,噼啪,噼啪。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盘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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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嘉禾给建国封了个红包。
建国不肯收。
“老二,你这是干什么?”
嘉禾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哥,这一年您辛苦了。这是您应得的。”
建国把红包推回去。
“我管账不是图钱。”
嘉禾说:“我知道。”
他把红包又塞回去。
“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建国看着那个红包。
红纸,金边,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上头写着四个字:新年大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弟弟一起给爹娘拜年。爹娘给他们发红包,一人一个,里头装着一毛钱。他和弟弟舍不得花,攒着,攒够了买炮仗。
那年他十一,弟弟七。
弟弟把炮仗点着了,手抖,炮仗掉在地上,炸了。弟弟吓得哇哇哭。他一把抱起弟弟,跑回家,给弟弟上药。
那炮仗炸伤的是弟弟的手,可心疼的是他。
他一直心疼。
心疼了四十多年。
他把红包收起来。
“行,”他说,“我收着。”
嘉禾笑了。
“哥,明儿初一,您歇一天吧。”
建国摇摇头。
“歇什么歇?”他说,“初一开门,账得有人管。”
嘉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用力按了按。
“哥,谢谢您。”
建国把他的手拨开。
“谢什么谢?”他说,“我是你哥。”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除夕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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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破五。
那天店里格外忙,从中午到晚上,人就没断过。嘉禾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底磨出两个血泡。
建国在柜台后坐着,算盘拨得噼啪响。
一直到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才走。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建国还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
他走过去。
“哥,收工了。”
建国没动。
嘉禾凑近一看,他哥又睡着了。
这回不是趴在账本上,是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算盘还握在手里,手指搭在珠子上,像随时准备拨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还握着算盘,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双手,拨了四十年的算盘。
从粮站拨到沈家菜馆,从十八岁拨到五十三岁。
一分钱没错过。
他轻轻推了推他哥。
“哥,醒醒。回家睡。”
建国睁开眼,看着他。
“账对完了?”
嘉禾点点头。
“完了。今儿流水三百二十四,毛利一百五十八。账上对得上。”
建国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把算盘装进布袋,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他把椅子推进柜台底下,拿起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二。”
“嗯。”
“明儿我早点来。有批肉,得验货。”
嘉禾说:“知道。”
建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初五的夜,月亮还没出来。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融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春梅已经把门板上了,正在扫地。
“大哥走了?”
“走了。”
春梅把扫帚放下,走到他身边。
“嘉禾。”
“嗯。”
“大哥这人,”她说,“真好。”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胡同里还是黑的,只有那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雪,一片一片,慢慢落下来。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
可他心里热。